第一章　洋娃娃的腳
第二章　五月
第三章　靜靜的呼吸
第四章　秋風
第五章　灰色的影子
第六章　人生
第七章　過去的聲音，未來的聲音
第八章　淺紅色的記憶
第九章　繫絆
第十章　藍色的影子
第十一章　三月
第十二章　夕陽
第十三章　新的世紀
後記

《冷靜與熱情之間（藍）》

辻仁成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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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洋娃娃的腳

　　這個城市隨時都陽光燦爛。

　　※※※

　　來到這裡以後，我沒有一天不抬頭望天。藍天高無止境，涼爽透明得像是清水稀釋過的顏料畫出來的。霞雲謙遜地飄浮在像是畫紙留白部分的空中，快樂地和清風陽光嬉戲。

　　像這樣站在大教堂旁，沿著教堂牆壁仰望光源，想像中世紀人們意識的呈現，成了我每日的功課。

　　大教堂聳立在佛羅倫斯市正中央，大抵從市內任何角落都看得到。天才建築師布魯內列斯基為它掛上的半球形圓頂，看似穿著蓬蓬裙的中世紀貴婦般有趣，是確認市中心方位的最佳地標。

　　這座被稱為「花之聖母院」的大教堂，那白色、綠色和粉紅色大理石裝飾的外觀洋溢著莊嚴和優雅，令仰望者為之震懾。

　　下班後離開老師的畫室時，看到舊橋前方霞光籠罩的大教堂圓頂，不知為什麼就會感到安心。在那樣舒暢的黃昏裡，我總想大步走向大教堂。

　　當然，我也知道仰望大教堂時內心有些許愧疚的原因。那和我來到這個城市後還不曾登上大教堂頂的原因相同。那源於一個小小賭博般、肯定只有我還記得的約定。

　　我到現在還忘不了葵。

　　人為什麼相遇？這句仿哲學的問題，在這留存文藝復興精神的城市裡緊緊纏住我不放。

　　每次看到來自全球各地的觀光客和我一樣忍著頸脖酸痛、仰著腦袋上望的姿勢，我總猜疑他們都和我一樣，有個忘不了的人在某個地方。

　　「布魯內列斯基的建築太美了！你不覺得嗎？」

　　幾乎每個人都被我支離破碎的義大利話嚇一跳，驚懼於我這東方人詭異的笑容，連視線都不敢和我相對就匆匆走開。葵就說過，我這性格常常讓她不敢恭維。

　　「你這個人也不看看場合，老是鬧些讓人尷尬的笑話。」

　　當然，葵不會挪開她的視線走開，反而覺得我這無厘頭的說話樣子有些好玩。

　　「你好怪，可我就喜歡這怪。」

　　若說只有她不會背棄我這怪人並不為過。這世界只有她了解我。

　　人是越想忘記卻越忘記不了的動物。

　　本來，忘記是不需要努力的。一天接一天發生的事情，多半在偶爾想起時早已忘懷。常常連忘掉了什麼都想不起來。

　　有時候，猛然想起曾經有過某件事情，因為缺乏緊密的繫絆，記憶多半像短命的蜉蝣羽翅般，融化在太陽熾熱中，永遠消失。

　　儘管已經過了五年的歲月，越想忘記越是牢固的葵的記憶越趨鮮明，在猛一剎那，例如穿越馬路的瞬間、上班快要遲到而全速衝向工作室那一刻、心情難過和芽實凝望彼此的瞬間，那記憶都像幽魂般浮現眼前困擾著我。

　　※※※

　　我沒有因為有個忘不了的她而覺得不幸。也不想逃離現實。我每一天都恰如其分地享受這個城市如透明藍天的清新氣氛。我甚至不期待和葵重燃戀情。我預感和葵將永不重逢，我也知道就算真的見到了她也不能怎麼樣。可是，這就像記憶的惡作劇，是因為身在這時間停止的城市的緣故嗎？我對被過去擺弄有著莫名的歡喜。

　　歡喜？

　　葵已經不再回來。她是這樣的女人。而我，不是期待這種女人的男人。人都有必須離別的時候。

　　例如死別……。

　　我和葵都曾有過那種離別。我認定她已經死了。

　　※※※

　　據說，全世界三分之一的美術品都在義大利。

　　我來這裡學習修復繪畫技術自是當然。這裡有許多全球最高水準的修復士，像我的老師，就是修復油畫的第一好手。

　　喬凡娜不僅是我的老師，對早年喪母的我也猶如母親。在她關照下生活的每一天，像被神掌照拂般愉快。

　　老師常常畫我的裸體，下班時小聲地、不讓其他學生聽到似地問我：「順正，今天身體有空嗎？」

　　我在老師的畫室裡，照她吩咐擺姿勢。我的皮膚在天窗透進來的微光中呼吸著紋風不動的靜寂空氣，因她凝視我的肉體而歡喜。

　　老師臉色不動、不測試我的感情，只是默默地素描東方人的肌肉質身體。彷彿虔心侍佛的人。

　　我常常在老師幫我素描的時候想著葵。因為身無寸縷的關係，在心靈漸趨大膽的解放感中飛回過去而想起葵。我喜歡當老師繪畫模特兒的理由在此。

　　我讀大學的時候也常常幫葵寫生。

　　葵只肯在月光中脫衣。葵那瘦削如西洋陶瓷娃娃般的裸體纖細可愛甚於性感，在我眼中顯得非常柔美。尤其是那腳踝，骨頭細細地沒有贅肉，我喜歡畫那有些些鬆弛的小腿肚。

　　那時的條件，是我也必須裸體。

　　※※※

　　如果約定的那天，我的期待落空，那麼，從那天開始，葵就像長眠在美術館倉庫深處不可能修復的雕刻般，棄置在我的記憶底層。或許就是這點期望，讓我每天這樣仰望大教堂而過。

　　是為了向記憶宣告死亡嗎？

　　※※※

　　芽實和葵完全不同。

　　和身瘦頰豐的葵成對比，芽實肉感的身材來自血緣，有我遠遠不及的完美熱情，但是她的臉頰瘦削，鼻眼英挺，沉默不語時美如一尊雕像。

　　可是，她的個性完全是小孩子，和葵正好相反，狂野危險得就算學生時代任性的我遇到她，也不得不收斂些。

　　葵只肯在黑暗中歡愛。在明亮的地方，她連接吻都會猶豫。我調侃她害羞時，她一定像冬天門窗透進來的風聲似的聲音回說：人家是懂事啦。但是芽實就喜歡在明亮的地方做愛，大白天還開著窗戶就要。我勸她拉上窗簾吧，她不依，害我提心吊膽的，就怕春光外漏了！

　　我的公寓座落在一眼望盡佛羅倫斯的高地上，眼下流著阿魯諾河。探頭窗外，可以看見稍遠處的舊橋。佛羅倫斯市區裡的黯橙色屋頂、屋頂、屋頂。因此，她的堅持其實出於知道這房間很難被偷窺的調皮心理。

　　很多時候，我覺得在她耳邊低斥「暴露狂」後便害羞地把臉埋進我懷裡的芽實像隻小貓。只要敞開門窗，可以不在乎地失蹤好幾天，又渾身菸臭地回來。其他男人沁入她長髮的臭味。即使如此，我也沒有抱怨。

　　因為我不想再談只會束縛彼此的戀愛。

　　我能夠抹煞記憶嗎？

　　或許只要不將葵趕出我的記憶，我就無法真心去愛芽實。因此，我無法對像野貓的她生氣。我掩飾這份心思，卻說是不想束縛對方。

　　只要葵持續在我心中，我就無法喜歡別人。或者，只是我還沒經歷到可以把葵趕出我心的戀愛吧！

　　我只一次把芽實誤喚為葵。

　　在歡愛最高潮時脫口而出。感情超越了理性，兩人都在忘我之中。不能在黑暗中歡愛，越是黑暗越要小心。

　　我把芽實的頭按在胸前，不覺叫出：「葵！」

　　我的肉體遠比我的意識更敏感察覺我犯下一個大錯。兩人的距離太過接近到難以掩飾彌補，在芽實的肉體裡，我耐不住地萎縮。

　　身體和芽實分開後，我們說著完全無關的話，窺探彼此的感覺。刻意聊到去非洲旅行的話題。在偽裝的冷靜中，熱情因失掉去向而停滯。

　　難堪的沉默持續一陣，按捺不住的芽實突然怒吼：「葵是誰？」

　　我聳聳肩，假裝不知道，但是芽實難得那樣認真地不肯善罷干休。

　　葵一直不肯消失。

　　我自己分析，是因為過去太大或者該說是太殘酷，使我的心難以在現實中著陸。正因為和葵在一起的日子是那麼鮮明，我也就繼續被那亡靈般的過去所束縛。

　　光依舊停在圓頂的尖端。

　　我該喜愛光呢？還是該喜愛慫恿光的風呢？

　　和葵的記憶不像佛羅倫斯的天空那般開朗。感覺像灰色中適量混和著銀藍白。那是象徵五年前的我的顏色。

　　我在東京時不曾這樣仰望天空，總是低頭走路。童年時代的紐約天空更遠更窄。在老舊的公寓裡，和我最厭惡的父親一起生活。

　　為了尋找不曾擁抱過我的母親記憶，小時候我總是把頭伸出窗外，仰望片段圖畫似的天空。每個禮拜來打掃三天的中國婆婆，用她戰時記得的日本話教我唱「媽媽加夜班」。

　　第二天，我一定會問父親：「夜班是什麼？」

　　※※※

　　從小，我就想做個只畫天空的畫家。

　　因此，我開始了探索天空之旅。雖然是同一個地球的天空，但在不同的地方，就有著完全不同的天空風貌。天空非常地怕生。

　　東京的天空。紐約的天空。佛羅倫斯的天空。

　　只要望著靦腆的天空，我就覺得自己不孤獨。

　　※※※

　　為了就讀成城大學回國時，我看到十幾年不見的東京天空。機艙廣播得意地說東京上空非常晴朗。我訝異這叫晴朗嗎？因為小窗外看到的天空罩著一片灰濁煙霧。

　　我喜歡這個城市的最大理由，是天空的遼闊和大方。雖然只是天空，但只要抬頭仰望，就感覺整個心靈包覆在無盡溫柔中。

　　大教堂頂的展望台所望見的三百六十度毫無遮掩的佛羅倫斯天空，一定能將我震懾。藍天的遼闊，一定能讓牢牢定在地面的二十七歲的我自那記憶束縛中解放，振翅翱翔而去。

　　我想爬上去。能夠的話，立刻就去。

　　當我放棄做個畫家時，葵已不在我面前。最後約會那天，我們去美術館。那也是我們結識的回憶之處。

　　館內正舉辦「中世紀美術．修復名畫中的女人」展覽。館內裝飾著修復過的中世紀名畫，旁邊搭配未修復前的慘況照片。

　　那種將傷痕累累的名畫巧妙重現原貌的修復技術感動了我。是什麼樣的技術，讓名畫得以恢復它的鮮明與美貌？修復後的畫生動鮮明得感覺不是同一幅畫。

　　我頭一次發現，這世上有著可以挽救逐漸失去的生命的人，內心大為震撼。

　　那天，我和葵像尋求悶燒的感情發洩口般在美術館內大吵。那是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看到平常文靜的她那樣驟變的表情。

　　難得扭曲臉孔、大聲說話的葵，和展出名畫中的女人，至今還清楚地重疊在我記憶中。無聲的記憶。沒有畫框的葵在寧靜的美術館灰色館內。那是幅靜止畫，但表情格外生動的不協調感讓我印象深刻。

　　我在進行修復作業時，每到最耗神經的細微階段，一定想起她當時的臉。葵的臉在畫面中震動，我的心也不斷動搖。忘不了的一個記憶。

　　在我們的感情面臨悲慘結局的同時，我的心也漸漸傾向油畫的修復。我不認為自己不適合當畫家，事實上我現在還在畫，以後也會繼續畫。我並非因為不能畫而選擇修復這條路，而是因為我發現，修復繪畫是這世界上唯一能夠尋回失落時間的職業，讓我得以在修復的工作中發現生存的價值。

　　能讓消失的生命重生的工作……。

　　全世界的歷史藝術品，大抵經歷了三個時期而存活到現在。

　　第一個時期是作品創作的時代，那是畫家感動於時代的所見所感、以純粹的心情和精力把顏料投注畫布的激情瞬間；第二個時期是作品在多人面前散發華麗魅力、引人注目的時期；然後是第三時期，現代的修復士殫精竭慮，修復超越時間生存下來、但榮光已褪去、漸趨毀敗的名畫。

　　我的工作屬於第三時期，設法把漸趨毀敗的名畫重生到接近第一時期的狀態。我從盡量把意識投射到過去、想像畫家是以什麼想法來畫這幅畫開始，並調查畫家的生平，有時候則化身成為畫家來修復這幅畫。

　　這簡直就像讓死人復活的作業。想復甦畫家寄託在畫布上的生命的念頭，隨時銘記在我心中。

　　我想像自己修復過的作品一千年後又讓別的修復士修復時，內心總激動不已。我正承擔交棒給一千年後人們的任務。我的名字不會流傳後世，但是我的意念確實留存下去。夢想經由我手復甦的名畫生命，又將因後人的力量永遠傳承下去，是我此刻的生存價值。

　　我是把畫家從他生存的遙遠過去拉近到現代，再送入未來的時間傳遞人。

　　義大利文的文藝復興是「Rinascimennto」，在過去是意味「重生」的名詞，現在則指十五、六世紀以義大利為中心的一大文化活動。

　　佛羅倫斯是Rinascimennto的發源地，想在這裡找尋現代的建築近乎不可能。

　　這是一座十六世紀以後時間便停止的城市。感覺整個城市就像一個美術館。

　　冬天不暖，酷寒如萬物凝凍：夏天無風，熱氣蒸騰。如果不愛這城市，是無法在這裡生活的。

　　我在這個城市裡能讓自己重生嗎？能夠完成自己內在的Rinascimennto嗎？

　　報知正午的教堂鐘聲轟響，圓頂飛起幾隻鴿子。

　　我眨眨眼。瞬間覺得頭暈，出現意識昏迷似的感覺剝離現象。仰望頭頂太久的關係，腳下有些不穩。記憶被光攪拌，好幾個鏡頭反閃回來。輕柔的風拂過耳邊。我輕輕閉上眼睛。眼皮內側感覺到陽光，放鬆肩膀，縮回下巴。

　　馬上張開眼睛的話，我或許會暈倒。我按捺激動的情緒，開始數數。1、2、3、4、5、6……

　　然後慢慢睜開眼睛。

　　我看見奔馳在大教堂西側馬路上的芽實。她發現我，向我招手。我也回應。陽光強烈照射在我們之間。濃厚的光看似不斷降下的無數閃耀粒子。

　　只有我看到這光景嗎？還是這廣場上的眾多觀光客都看見了同樣的光景？

　　芽實的手臂纏著我的手臂。沒有話語。我們在前些天決定了非必要時不說話的規則。依然是沒有罰則的遊戲。提出來的人當然是我。

　　她一直微笑，一定有什麼好事。因為無聊的規則，我不能問她。我總是在距離她很遠的地方，才能察覺她真正的心情。

　　芽實擋住我的視野，毫無顧忌地勾住我的脖子，踮著腳吻我。她嘴唇的柔柔感觸讓我一驚。不覺正要說出時，想到這不是重要之事又慌忙住口。

　　真的有迫於必要的時候嗎？

　　我們身邊究竟有多少這樣重要的事？至少在這優雅的佛羅倫斯城裡，並沒有若不立刻著手就會來不及的事。

　　沉默的芽實很像葵。

　　因為芽實現在的年齡和當時的葵一樣，我錯覺正和學生時代的葵並肩而行。芽實沉默時越來越像葵。葵只和我說最低限度必要的話。我們是因此才變成那樣嗎……

　　現在，我可以稍微了解一些葵當時的心情。真的沒有迫於必要的事情。

　　※※※

　　這個城市隨時都陽光燦爛。

第二章　五月

　　雨從早就下個不斷，沒有要停的樣子。帶來這片雨雲的冷鋒前端，好像已越過多佛海峽到達英國。整個歐洲都被這片雨雲覆蓋。上帝給這城市好談天氣的老人提供了難得的話題。天黑以前，各處路上一定看得到他們仰望天空對話的姿態。

　　我從床上爬起，打開窗戶，看得見阿魯諾河水量增多的暗綠色河面。不是往常的深綠平穩的高雅流水。雨水打得到處圈起漣漪。

　　「又下雨了？」

　　一回頭，正對上芽實的大眸子。她和我都裸著身體。昨晚做愛後直接睡了。

　　「嗯，暫時不會停吧！」

　　芽實挺起上半身，嘀咕著：「好討厭！雨不適合這個城市。下在米蘭那邊就好了。」

　　她靠近我，從背後抱著我。鼓起的乳房和我的背部之間感覺到她粗硬的頭髮。她那波浪黑髮遺傳自母親嗎？大大的棕色眸子、高挺的鼻樑都和我的東方臉孔不同，任誰看了都說是義大利人的臉。

　　「我討厭五月。」芽實玩弄我的耳垂，「五月的義大利話怎麼說？」嘴唇湊在我耳邊低聲問。

　　「Maggio.」

　　「是嗎？Maggio。」

　　芽實雖有義大利血統，卻完全不會說義大利話。她一直記恨小時候和她母親離婚的義大利父親，一問起她父親的事就翻臉。

　　她自己說大學休學來義大利，是因為覺得畢業後再來認識另一半祖國太遲了。但我懷疑這是她心繫父親的行動。

　　「妳的義大利話怎麼都沒進步？連五月都不知道，妳根本不是真心要學。」

　　「哪有！人人都有健忘的時候啊！」

　　「是嗎？學校難得去，老和其他日本觀光客一樣逛街買東西。」

　　芽實的雙手從我背後繞過我的腋下，交叉架在我頸後，我不覺笑出聲來。我轉過身，懷裡的她嘟著嘴。

　　「算了！語言根本不重要，能夠看到這個國家就夠了。」

　　芽實撒嬌的眼睛凝視我。藏在頭髮後面的棕色眸子裡倒映著我。我毫不猶疑地輕吻她的左眼。她的右眼是雙眼皮，左眼是單眼皮。我多少偏袒一些她討厭的左眼。

　　「要是想見父親，一開始去米蘭不就好了。」

　　我這樣挑釁，芽實的嘴唇嘟得更翹了。

　　「我才不去看拋棄我的傢伙，我只是想確認一下義大利這個國家是什麼樣子，確認完後就回日本。」

　　「什麼時候確認完呢？」

　　「這個啊，看你囉！」

　　兩人互相凝視一會兒，同時露出微笑。

　　「看我？」

　　「是啊，你如果需要我，我就在這裡多待一下。」芽實已不再笑，「這個國家我根本無所謂，我一來就討厭它了。封閉、喧囂，一知道我不會說義大利話，立刻冷眼相對，連年輕人都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以為東方人通通就只是東方人，你不氣嗎？把日本、中國、韓國都混在一起，太沒常識了。」

　　我偏著頭說：「是嗎？」芽實緊咬不放地說：「就是！」「喬凡娜就不會。」我故意惹她吃醋，說出老師的名字。芽實不知道老師為我畫裸體，但憑著女人的直覺，對沒見過面的老師保有戒心。

　　「只是假裝知識分子而已。」她不服輸地反駁。

　　我溫柔地抱住芽實。她的心臟跳動透過我的胸膛傳達給我。感覺芽實那逕自興奮、逕自不明事理的性格和往日的我有相似之處，不覺暗自輕笑。

　　紐約長大的我，在十八歲以前幾乎不識日本。在那以前，只有透過爺爺阿形清治而來的資訊。

　　爺爺是唯一關心我的親戚。父親清雅忙於工作和女人，把沒有母親的我丟在一邊不管。

　　爺爺常常從東京寫信來，不厭其煩地勸我別忘了日語。對自認已被周遭放棄的我來說，爺爺的忠告讓我歡喜。我大學專攻日本文學也是爺爺的建議。

　　我和芽實是個對比。

　　芽實在日本時，那美麗亮眼的外表一直被視為外國人。朋友知道她不會義大利話、也不會英語時都直呼不可思議。她對語言的過敏來自於她的成長過程。

　　「今天幾號？」我一邊關窗一邊問。

　　芽實輕吻我的背後說：二十五號。二十五號嗎？我嘀咕著，想起東京的五月。

　　※※※

　　我喜歡東京的五月。新綠嫩葉長滿群樹的五月，比梅櫻盛開的三月、四月更讓我心胸舒暢。

　　觸目所見盡是無機質景觀的市區裡，五月路樹的青綠氣息是我在東京的異鄉人生活中最大的救贖。

　　過了開學的混亂期，生活平靜下來，可以冷靜繞看東京也是在五月。只有永遠無法再愛的東京的五月，是烙在我記憶中的特別月份。

　　我在東京住的舊公寓，可以看見羽根木公園的綠葉。那裡曾是爺爺的工作室，建築雖舊，但天花板很高，住起來很舒服。最裡面的房間像個倉庫，堆滿了爺爺的新舊作品。

　　剛到東京時，爺爺以我不熟悉這城市為由，勸我住進他在三鷹的房子，但是不願被束縛的我堅決拒絕。一心要照顧我的爺爺就說：「既然這樣，就住那間現在用不到的工作室好了。」不管我願不願意，就要我住到梅丘的公寓裡。

　　對摩天樓群中成長的我來說，小田急鐵路沿線的悠閒住宅是我和東京的最初相遇。

　　我常常瞞著爺爺拿出他的作品批評欣賞。作品中，我最喜歡的是他浪跡中南美洲時畫的木版畫系列。我不曾像發現那些作品時那樣驚訝過。

　　這些看似受到六○年代普普藝術影響的作品群不是描繪城市，而是從空間抽離出年代久遠的房子、傾頹的牆壁或是路標，突顯它們並畫出來。這些細密的現實畫，在抽象世界裡的版畫中醞釀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寫實，另一方面又展現出旅行的美好和人類空想力的可能性。

　　爺爺以前的信中說過，他受到古馬雅文明的強烈吸引而浪遊該地。我觸摸這些受到原始力量刺激的、充滿生命感的作品，描繪著自己的未來，忍不住夢想自己有一天也旅遊人類的過去。

　　※※※

　　吃完早午餐，芽實沿著阿魯諾河回自己的公寓，我則去工作室。

　　工作室在從公寓走去大約五分鐘的舊橋旁。大石門旁有個通往作業場的小門，小門內是個十坪大的中庭。石牆圍繞的空間裡擺著盆栽植物，很可愛。中庭盡頭是作業場的大門。我把傘靠在那有著歷史厚重感的暗櫻桃色木門旁，走進門去。

　　第一次來訪時，我為裡面所見的中世紀雕刻和繪畫大驚。

　　歷史性的作品簡直像敗作一般隨意亂放堆置。我起先以為是練習用的贗品，結果不是，每一件都是真蹟。

　　「這城市本身就是中世紀，沒有什麼好訝異的！」老師拍拍我的肩膀微笑說。到今天已經第三年了，我取得了幾個修復士的資格。送來修復的年代久遠油畫和蛋彩畫中，特別困難的多半交給我處理。獨處時，老師總說她最信賴我，我也一直這麼相信。

　　老師正在幾位附近修復學校來訪的年輕學生面前，仔細指導他們如何修績畫布、老朽的畫框和畫面剝落等傷痕。

　　她喜歡淡桃紅色的襯衫，那顏色和她真的很配。懸掛眼鏡的金鍊子鬆鬆地垂在襯衫上。

　　老師瞥我一眼，迅速微笑後又恢復嚴肅的表情。我走向最裡面的作業場。

　　工作室裡來了公費留學的日本人高梨明，擔任洗淨作業。高梨比我大五歲，已三十二歲。在東京藝術大學上完修復士課程後，任職日本的繪畫修復研究所，最近由文化廳派來學習更專精的技術。

　　※※※

　　「下雨了，」高梨沒有停下手中作業，「溼氣對修復不利。」

　　他仔細揮動綿花棒，表情冷靜沉著，但看得出指尖微微發抖。我脫掉夾克，套上工作服，坐在高梨旁邊。

　　「在溼氣高的日本，修復是項艱難的作業。這裡因為乾燥，可以把醋混入膠中，要是在日本，反而先長霉了。」

　　他嘀嘀咕咕說完後，獨自笑了。

　　「方法根本就和日本不同。」

　　「怎麼不同？」

　　我一問，高梨用力點頭「嗯」了一聲，是等待問話的有力回答。

　　「這不過是一個例子，例如日本重視的是如何把繪畫修復到看起來接近原創的程度。」

　　「這樣嗎？」我謹慎地回答。在義大利，是遠看時色彩沒有不協調感，但靠近仔細看時，必須明顯讓人知道這畫經過修復。

　　「這個國家的前提好像是文化財產的價值越高，越要讓大家知道哪裡修復過。」高梨接著又補充說：「我不是說義大利的方法不對，而是每個國家的想法不同。」聽起來像是自我肯定的說法。

　　我開始工作。我不像高梨是在研究所修得專門知識，而是在修復現場磨練出來的。在這裡，我還教年長的高梨一些專門技術。

　　「你好厲害！沒有國家的支援，也能進到這間佛羅倫斯最高級的工作室，而且大學也不是特別學修復的。」

　　我「喔」地回答後，舉起作品檢查各處。我手上這幅是柏蒂切利的初期作品。雖是私人所藏，但想到它的價值，難免讓人縮手縮腳，只好告訴自己，不過是古畫罷了，就照老方法處理吧！

　　「你大學專攻什麼？」

　　「日本文學。」

　　「專門呢？」，

　　「《山家集》吧，那一類的。」

　　「《山家集》嗎？」高梨笑了，「我啊、一直專攻此道才走到這步，卻還不及自學的你，真是！」

　　我聽出高梨的話中帶刺。他一定覺得比他年輕卻不使用敬語的我很狂妄。我們下班後沒有來往，因為城小，日本人之間自然會尋求共同繫絆，可是我除了芽實，不太關心其他日本人。

　　「告訴我，你是用什麼手段混進這裡的？」

　　「什麼手段？」

　　「和老師睡覺嗎？」

　　我睜大眼睛轉頭望著高梨。他的側臉浮現笑意。

　　安傑洛終於來了，用義大利話告訴我們雨下得很大。他扭擠著溼衣服，說難得還打雷。

　　他是個身材瘦高、皮膚白皙的青年，臉上還留著稚嫩。安傑洛天真地笑著。純白的綿襯衫溼透了，緊貼著他纖瘦的身體。高梨挪開視線，用單字湊成的義大利話說最好換件衣服，以免感冒。安傑洛像么弟似的乖乖聽話，在眾人眼前露出白嫩的皮膚。

　　※※※

　　我的工作一結束，老師就叫我到閣樓的畫室去。高梨和安傑洛還留下來工作。走出工作室時回頭看了一眼高梨，他像忘了剛才的挑釁似的默默面對作品。

　　我登上窄窄的樓梯。樓梯越上去越窄，盡頭就是老師的畫室。

　　我大約一年前開始擔任老師的繪畫模特兒。老師在我工作結束後把我叫去，談當模特兒的事。我毫不遲疑地回答：請吧！從那以來，老師已完成五幅我的畫。

　　我對於在老師面前脫衣服毫無抵抗。我在想，是不是沒有母親的我對老師有特別的感情？其實這樣想是多慮了。我們的關係極其冷靜。我信賴老師，被畫進老師的作品裡，我感到無限歡喜。老師與平時表情無異，默默畫著我的裸體，我也沒有過多的期待。

　　※※※

　　當模特兒時，我常想著母親。生我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呢？生下我不久就選擇自殺的可憐母親，還有她不得不拋下我而死的心傷。

　　有時我會突然想到，母親是否像喬凡娜？我有這樣推測的依據。父親不太談母親，但是爺爺曾經告訴我，母親也是畫家，雖然那只是信中的一兩行字而已。畫得不是很好，但畫風奇異，整體不協調處反見其優點──爺爺寫著。

　　「試著做成一個蛋！」

　　老師給我出了新題目。我在小小的方形天窗射進來的雨天光線中，縮成圓圈。

　　老師近在我聽得見她呼吸的地方，因為我是模特兒，幾乎只能凝視著牆壁柱子，看不到老師畫我的樣子。那時，兩人之間可以說是冷靜的膠著狀態關係。我在其中感到無憂無慮。

　　「這樣好嗎？」

　　我爬到平常站立的平台上，把手交叉胸前、頭頂著膝蓋、蜷曲身體，臀部對著老師。

　　「很好，想像一下出生時的狀況。」

　　老師這麼說時小聲笑著。我只能在不畫臉部時說話。

　　「喬凡娜，大家都在說妳和我的閒話。」

　　「我和你有什麼？」

　　老師低聲困惑地排除那謠言。我察覺老師是在告訴我，我們之間清清白白。我無言以對。

　　「我畫你的身體，他們能說成什麼閒話呢？」

　　老師的說話方式微妙地含有連我都排斥的味道，我額頭頂著膝蓋，滿臉發紅。我後悔是否會因提出這無聊之事，而使得老師和我之間產生隔閡。

　　「都是無聊事。」

　　我慌忙否定一切，告訴自己隨他們說去。老師微笑地說，別為閒事削減了集中力。

　　隔了一會兒，老師又跟我說：「你別輸給嫉妒，要以做個高明的修復士為先。」

　　※※※

　　閃電照亮了窗玻璃。雷聲遠處轟隆，雨聲開始敲打玻璃，我在那節奏中不知不覺睡去。意識輕輕遠去，單方面的記憶細細滲出。

　　大學時，我常要葵當模特兒作畫。星期天下午、翹課的平日黃昏，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時，我就偷偷借用爺爺的畫布和顏料來畫她。葵起先不願意，但好像蠻喜歡畫好的作品，後來偶爾會主動纏著我幫她畫。

　　我喜歡葵那雕刻般無表情的臉。我也喜歡她那不知看向何方的憂鬱眼神。那不經意脫離現實、遊騁在只有她知道的空間的視線。多少有點厭世的、拋開一切的神情。纖細易碎似的眸子。

　　我總是專注葵的視線彼端而畫。想看到她凝視的地方而畫。想更加更加接近她。儘管這樣想接近她，卻如逝水般漸漸遠去。

　　※※※

　　走出工作室時雨已停。我拿著傘，獨自走在阿魯諾河畔。橙色的街燈把街道照成紅色，背後偶爾有小汽車接近，響著引擎聲奔馳而去。

　　「五月二十五日！」

　　我凝望遠方的天空。葵在這被祝福的日子，究竟和誰一起度過？在她二十七歲生日時，什麼樣的人圍在她身邊……

　　葵二十二歲生日那天也下雨。

　　我們在七週年紀念講堂旁的水泥石階上碰面。那是我們都喜歡的地方。

　　大學交響樂團的學生團員坐在通往地下室的階梯上練習大提琴。低沉優雅的樂聲從校舍半地下部分的水泥牆反響，愉悅地傳遍附近一帶。

　　我們躲著雨，我說難得妳生日，葵微笑說沒關係。那時的我們，能看見多少未來呢？回想起來，真的完全沒有一點憂慮，讓我們可以預想到今天此時。

　　我問去哪裡？葵說不必勉強去哪裡。我們並肩蹲在階梯上，打賭雨停的時間，傾聽未來的天才大提琴家演奏。

　　那天晚上，我們到下北澤的歐式餐廳為她慶生。但是那天在紀念講堂聽到的大提琴聲，比餐廳裡的喧鬧氣氛和散發橄欖油香的美味餐點還來得印象深刻。雨聲和大提琴聲，身邊坐著葵，我緊握她的手。

　　我已不記得那時年輕的大提琴家演奏的曲名。喜歡古典音樂、尤其是歌劇的葵，立刻就知道那個曲名。是首我不知道的曲子。

　　我相信人雖然無法記憶一切，但重要的事絕對不會忘記。我不願認為葵已完全忘記那晚的事，即使我可能再也見不到她。

　　晚上，我到芽實的公寓，芽實介紹她的韓國室友瑛珠。開朗的瑛珠和芽實是語言學校的同班同學，義大利語流暢。

　　我和瑛珠說義大利話。瑛珠和芽實說話時，瑛珠用日語單字，芽實用英語單字。芽實因為我和瑛珠說義大利話投緣而覺得無趣，半途就不高興地躺在一旁看電視。

　　那是語言學校介紹的學生專門公寓。房間共有三個，餐廳浴室共用。另一個房間住著日本男孩，但沒見到。

　　「雨下得好厲害。」瑛珠望著窗外說。

　　我說已經停了。

　　「芽實，過來這裡喝茶！」我說。

　　芽實只嘀咕著「謝了」。

　　電視播著義大利版的MTV音樂台。短髮的搖滾歌手在畫面中皺著臉唱著。像是日本的民謠。芽實以前說過，義大利歌曲的旋律不適合日本人。可是我卻覺得相似之處很多。

　　「今天過得怎麼樣？」瑛珠問。

　　我微笑，我回顧今天，感覺耳邊微微響著懷念的大提琴旋律。我閉上眼睛想捕捉它，旋律瞬間在耳邊放大，但立刻被電視播出的義大利流行歌曲攪散了。

　　「Era una giomata come quella di ieri.（和昨天完全一樣）」我說。

　　瑛珠重複一遍。和昨天完全一樣。奇異的迴響。我們永遠無法回到昨天。昨天雖是不久之前的事，但和明天不同，是永遠到達不了的地方。

　　「我們來開個party吧！」

　　我笑著向瑛珠和芽實提議，三人第一次意見一致，迅速準備。

　　「這究竟是什麼party啊？」瑛珠用芽實也懂的日本話問我。

　　我一邊翻找冰箱，一邊快速用義大利話說：今天是我舊情人的生日。芽實「啊？」了一聲回問，瑛珠只是苦笑。

第三章　靜靜的呼吸

　　往工作室前的古西亞迪尼街走大約五十公尺，迎面就是碧堤宮的莊嚴英姿。這是佛羅倫斯著名富商盧卡．碧堤在十五世紀後半建造的私人宅邸。

　　我常利用午休時間來這裡。碧堤宮中的帕拉亭藝廊裡，有許多我喜歡的拉斐爾名畫。我在那裡可以貼身近看「面紗之女」「安紐洛．多尼的肖像」，還有「小椅子上的聖母」等名作。但最讓我愉悅的，是裝飾在農神廳裡的「大公爵的聖母像」。一看到那幅晝，我就感到心靈平靜。

　　拉斐爾畫的每一幅聖母像都充滿寧靜豐麗之美。有著其他文藝復興畫家描繪的許多聖母像中所缺少的溫婉可愛。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把「大公爵的聖母像」和自己理想中的母親影像重疊。每當我感到寂寞時就來這裡，怔怔地仰望著她，向「大公爵的聖母像」真誠地剖露我的內心。

　　「你好像很欣賞那幅畫。」

　　我幾乎每天來看「大公爵的聖母像」，有一天，農神廳的監看員跟我搭訕。

　　「喜歡到想從這裡偷走的地步。」

　　我用義大利話這麼說的時候，她瞬間擺出警戒姿勢，指著我說：「只要我在這裡監看，這事絕不可能。」我們相視而笑。

　　我告訴她我沒有母親時，她表情微妙，輕輕點頭。

　　「我是來這裡悄悄和母親相會的！」我向她透露這不曾對任何人說出的秘密。一個人想說話時，真是任誰都可以成為吐露對象。

　　「我認為拉斐爾畫的聖母是全世界最美的聖母，全世界的人都會來這裡駐足欣賞他的畫。我和拉斐爾一樣是烏比諾人。對那個城市出生的人來說，這是莫大的驕傲，我以坐在這裡監看他作品的生活為榮。」

　　我點點頭。接著，她盡其所知告訴我有關拉斐爾的一切。從被稱為神童的少年期開始，成為教皇御前藝術家，享有龐大財富權利與名聲的羅馬時代；與頑固的奇人米開朗基羅形成對比，人見人愛、明朗快活而溫厚，還有一副俊美外貌，可稱為奇蹟的華麗半生……

　　「他三十七歲就早逝了。如果他像達文西一樣長壽，不知道會創作出多少精采的名作呢！」

　　我贊成她的意見，說：「我也這麼認為。」

　　「欸，仔細看，你很像拉斐爾哩！」

　　我們細細凝視彼此的臉後大笑。距今已數年了，不知什麼原因，那位監看員沒多久就不見蹤影，換了個身材高大的非洲裔男性坐在她的位置。

　　我每次看到坐在柱旁的那個男人，就彷彿看見繪畫的另一種時間壯大而無情地流動。這些畫就這樣飛越時空，輾轉經過各式各樣的人手而生存下去。

　　有一天，這個非洲裔的監看員也會把位子讓給別人。碧堤宮存續了幾個世紀，管理的人和來訪的人與時俱變。就像我，在這些畫的壽命前只擁有太過短暫的人生。

　　藉著優秀的一流修復士和進步的科學，這幅畫數度恢復生命，活在近乎無限的永恆生命裡。我雖然沒有直接為這畫注入生命的可能性，但我的同行會盡心盡力地為它注入新生命。光是這一點，我就能以自己的工作為傲，為能夠參與這工作末端的自己感到光榮。

　　面對「大公爵的聖母像」，想像著那像是葵靜靜俯視斜下方的憂鬱視線的彼端，我為這數百年前的聖母像至今仍未消褪的美著迷。彷彿拉斐爾還活著。不，畫家是還活著。他的靈魂還在這畫裡。

　　※※※

　　傍晚，和老師去喀布爾街熟識的畫具店。渡過舊橋、穿過執政團廣場上擁擠的觀光客，進入市中心、經過熱鬧的卡札沃麗街，來到大教堂前。老師不時勾著我的手臂。當然，那只是她心情很好時極短剎那間的自然行為，而且很快就打消我期望永遠這樣的心願般，笑著輕輕縮回手。

　　夏天漸近。微微出汗。白晝變長，雖是黃昏，太陽仍有威力。仰望陽光的來處時，就看到大教堂的圓頂。猛然想起葵。陽光在圓頂周邊躍舞。

　　「怎麼啦？」走在稍微前面的老師，回頭看向止步仰望大教堂的我，「前些時候，也看到你站著不動往上看……」

　　我對老師沒有任何隱瞞。我像心情被看穿的少年，縮著下顎、輕輕聳一下肩。

　　「有回憶嗎？」

　　老師溫柔的聲音搔動耳邊。我搖頭。「不是回憶，是約定。」

　　「約定？」

　　老師微笑，和我一起仰望圓頂。幾隻鴿子從圓頂飛起，拍著翅膀的影子優雅地落在大教堂的牆上。

　　「約定是在未來，回憶是在過去。回憶和約定的意義差別很大呢。」

　　我看著老師的臉。陽光潑灑在那祥和的表情上，透明的皮膚顯得更白嫩光燦。

　　「我們總因為看不見未來而焦慮不安，其實不必焦慮，未來雖看不到，但它和過去不同，它一定會來。」

　　我窺視老師的瞳孔。

　　「可是，這個未來的希望很小。」

　　老師忍住微笑。

　　「對我來說是個痛苦的未來。」

　　「……即使希望很小，也很痛苦，只要可能性不是零，就不要放棄。」老師說著，拍拍我的肩膀，「看看這個城市，這是個倒退回到過去的城市，每個人都活在過去，到處看不到現代的高樓大廈。就是京都，也還有幾棟簇新的建築吧？巴黎也一樣。可是，看看這裡，時間從中世紀時代以來就靜止的城市。為了守住歷史而犧牲未來的城市。」

　　我環視廣場。的確，這裡沒有一座新的建築。古老建築的外觀如建造當初般原樣保留迄今。在不損害歷史美觀的情形下保存著整個城市。

　　「不只是城市。活在這裡的人──說得誇張一點──都是為了守護這城市而奉獻一切人生。年輕人沒有新的工作。不是像我們這種守護遺產的工作，就是觀光業。高得驚人的稅金全都用來修復這城市。然而，城市逐漸老朽，即使修復了還是漸漸毀去。冬冷夏熱。人們活在過去，絲毫沒有未來。因此未來並不是零的你，是幸福的啊！」

　　老師說完，開步向前走。我跟在老師後面，走出廣場時再次回頭望著圓頂。我不認為葵會記得約定。那約定不是那麼清楚，像是玩笑，又像是吹過的風……

　　在畫具店買完東西出來時，正好碰上芽實。她正難得地從學校回來。我乘機把芽實介紹給喬凡娜，但沒說芽實是戀人是我失策。我說她是朋友，讓芽實很不高興。老師似乎了解芽實的好強個性，像要迴避衝著自己而來的嫉妒心似的說：「我想起來還有件事，順正，把這些東西送回工作室後，今天就沒事了。」

　　她又轉向芽實說：下回三個人再吃個飯、慢慢聊吧！說完轉身就走。剩下我們兩人時，芽實也撇下我，朝和老師相反的方向走開。

　　「幹嘛像孩子一樣？」

　　我追上去，面對她的側臉說。她猛地轉過頭來：

　　「是你才像孩子吧！為什麼不介紹說我是你的戀人？什麼朋友，我什麼時候變成你的普通朋友啦？什麼時候啊？因為這裡是義大利嘛！就不需要在乎我是不？就算她是老師，當著我的面說我是朋友還是很失禮！換你站在我的立場，你會怎麼想？如果我說順正只是我的普通朋友？太殘忍了！差勁透了！沒想到你是那麼卑鄙膽小的人！」

　　我重新抱好塞滿畫具的紙袋，慌忙追上芽實。擦身而過的人都對我們投以微笑。回頭還看得見老師遠遠的背影。老師雖然聽不見，但我還是放心不下。

　　「人家都在看，別這麼大聲！」

　　「你這下怎麼成了日本男人？大聲嚷嚷的是你吧！」

　　說什麼都無用。沒辦法，我只有默默跟在一肚子氣的芽實後面。

　　和葵交往時，像芽實那樣生氣的總是我。葵從不暴露她的感情。不論什麼情況，她都是最冷靜的一個。

　　那時的我雖然不像芽實那樣任性，但仍是一個幼稚男人。葵是我第一個認真交往的女孩，我不知道如何使力，常常用力過度，總希望她永遠看著我。

　　我曾經瘋狂地嫉妒。就在目睹葵和陌生男孩站在文連館樓梯前親密說話時，我的感受就像芽實看到我和喬凡娜一起時那樣。那一瞬間葵的表情有些不悅，從那一瞬間起，我的心變得頑固。

　　葵對那男孩介紹我是「阿形君」，以同樣的語氣告訴我對方是武田君。於是那男孩微笑說：「叫我武田君怪彆扭的，就照平常那樣叫我好了。」

　　男孩走後，我以不輪芽實的聲量吼向葵：妳平常是怎麼親密叫他的？

　　葵絲毫不減冷靜，露出包容我那嫉妒心的微笑低聲說：「我們從小就認識。」

　　像這樣單方面挑釁的情況一直不斷。葵總是像姊姊般包容嫉妒心強烈的我。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感情狀況合該無法長久的。

　　我後悔。可惜時間不能倒流，只是一個勁兒地向前奔去。我稍微站開一些，望著芽實的背，一聲連綿不斷的輕嘆。

　　我和芽實漫無目標地在古都佛羅倫斯閒逛後，走進阿魯諾河畔的一家餐廳，在窗邊相對而坐。芽實還是不肯和我視線交接。她拿葡萄酒當水喝，似乎打算喝個爛醉，好借酒裝瘋。然後，還點了兩個人根本吃不完的份量的食物。

　　芽實先喝完包心菜、豆子和香菜燉老麵包的蔬菜濃湯，接著吃白豆通心麵，最後還把托斯卡納的名菜番茄燉小牛肚吃個精光。實在不是一般女孩平常吃的量，連店員都驚訝地望著她。

　　我不時小聲勸她「適可而止吧」，她不但不聽，反而越是賭氣地把東西往嘴裡塞。

　　最後，我還不得不攙著幾乎獨自喝光一瓶酒的芽實回她公寓。我左手拿著畫具，右手攙著芽實，走在天色已黑的佛羅倫斯街頭。

　　奇怪的是，不知為什麼，我仍然不會討厭這樣孩子氣的芽實。我雖然可以確定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歡她，但她越像孩子，我就越能從和葵不一樣的角度，在芽實身上嗅出自己曾有的相似氣息。

　　我以右臂內側感受著芽實肉體的溫潤，登上通往她公寓的坡路。身體裡面滲出的汗水絕非不愉快的。我越是反省不曾為任何人這樣活過的自己，就越能理解對現在的我來說，芽實是比任何人都更像人的純樸女子。

　　瑛珠在公寓裡。我很快敘述一遍事情的始末，一起把芽實搬到床上。耗盡精力的芽實睡著時，我對她湧起和過去稍微不同的感情。那該怎麼說呢？該說是像父親般的心情嗎？

　　喝完瑛珠泡的紅茶，我把後面的事情託付瑛珠，離開那裡。像有人在坡下牽引似的，我走下剛剛抱著畫具爬上來的坡路。初夏的涼爽晚風從河邊吹來，鼓脹我的襯衫。稍微抑制了出汗後，我開始深呼吸。

　　※※※

　　走進工作室，眼前是個三角形的狹窄中庭。我抱著畫具，走進平常當做腳踏車停放處的鋪石地上。作業場那邊還亮著燈。還有人留在裡面嗎？我看看錶，已經十一點多。心裡警戒或許是小偷，悄悄從窗口窺望裡面。

　　亮燈的地方是最裡面的作業場。我稍微猶豫後，更加小心地走進去。有人的氣息，也聽到壓低的聲音。裡面的人好像沒有發現我，受到好奇心驅使，我更往裡走。

　　燈光下兩個蠕動的身影。我看見白色的皮膚。心想可能是老師，定睛凝看，確認沙發上相擁熱吻的是高梨和安傑洛。

　　微弱的燈光，將他們臉的輪廓像線條畫般浮現黑暗中。沒多久，我和正與高梨接吻的安傑洛四目相對。安傑洛的眼睛睜得好大，傳達他的震驚。高梨的後腦遮住安傑洛半邊臉。我一時無法走開，只能靜靜凝視安傑洛。

　　高梨失去平常的冷靜，背對著我亢奮地緊擁安傑洛。我記下安傑洛那似要傾訴的眼神，像私處被窺見的人的黯淡怯懦眼神。我靜靜地轉身，把畫具放在自己桌上，發出連高梨也聽得到的聲響在室內走動。某種感覺讓我很不愉快。

　　我頭昏眼花，快要窒息。在這不會發生像樣事件的佛羅倫斯，只有我身邊奇妙地發出怪光。我奔出室外，做個深呼吸，滿月又在頭頂俯視著我。每次有事情發生時，滿月總是當頭而照。

　　那天以後，作業場裡平日無聊的會話暫時消失。我雖時時感受到安傑洛的視線，但高梨無視於我。不知內情的老師調侃說：「唉呀，安傑洛怎麼沒精打采的？」三個人立刻挪開視線，默默地假裝埋頭在自己的工作裡。

　　目擊高梨和安傑洛的事情約一個星期後。那天，我留在工作室，正用顯微鏡和X光仔細檢查活躍於十七世紀的法蘭切斯卡．科沙的油畫，已先回去的安傑洛又出現了。

　　「你看，這支撐體和襯布上的古清漆樹脂，只剩下樹脂部分，畫布都硬化了。」

　　我小心不觸及前些天晚上的事，故意談修復這幅油畫的困難。

　　「放著不管，畫布這樣下去一定會惡化，不除掉不行。」

　　我不是徵求他同意，也不是自言自語。我微妙地計算和安傑洛的距離，盡量不要踏進他的心。但是安傑洛站著動也不動。

　　「可能很麻煩呦。」

　　我盯著安傑洛的臉說，他輕輕嘆口氣。

　　「你看到那件事情，我也不打算辯解什麼，不過，我討厭高梨。」

　　安傑洛的瞳孔吸入了室內的光線，發出鈍鈍的光芒。

　　我想起那一夜他定定凝視我、似要跳出眼眶的眸子，就像戀人姦情現場被撞見似的慌亂。安傑洛發現我時，高梨還遲鈍沒有反應，但他是真的沒發現嗎？還是比安傑洛更早發現我的存在，只是故意做出那些行動？現在想起來，當時高梨的亢奮好像故意要讓第三者看到似的做作。和安傑洛的不安正好相反，高梨格外地冷靜。

　　「是突然發生的，雖然我有抵抗。」

　　安傑洛那像對情人解釋的說話方式令我不悅。我不想聽。那不是我想知道的事。我默默地集中精神工作。安傑洛還站在原地無意離開。

　　「順正，我喜歡的不是高梨，是你。」

　　我停下工作的手，瞪著安傑洛。

　　「喂，能不能不要把我捲進你們的感情糾紛？」

　　我厲聲說完，安傑洛卑屈地彎著身子，攤開雙手說：

　　「我一開始就喜歡你。」

　　此刻，我覺得離開工作室比較好，開始收拾科沙的油畫。

　　安傑洛一副欲哭的表情。我感受到他真摯的眼神，但始終冷淡相對。我把油畫放回架上，逕自經過安傑洛身邊。安傑洛追到工作室外面，阻擋我的去路。

　　「安傑洛，我沒有那麼多的感情，我全心全意在我自己的愛人身上……」

　　我用力說完。安傑洛垮著肩膀，蒼白的臉上只有大大的眸子溼潤。我像老師平常那樣輕輕拍拍他的肩膀後離開。

　　走出工作室，街上還很熱鬧。是週五的緣故。舊橋上擠滿觀光客，爛醉的年輕人的歌聲響起。我無意直接回家，走向還鬧著彆扭的芽實的公寓。

　　我凝視阿魯諾河的幽暗水面。循著走慣的河岸步道，小汽車猛速竄過身邊。這城市的汽車總是不控制速度。在這充滿過去的城市裡，唯一能和現代掛勾的或許只有汽車。或許是這個緣故，駕駛簡直像追求異性般一個比一個加緊速度。

　　我邊走邊想著葵。我們常常並肩漫步在羽根木公園裡。一厭煩我那公園旁邊的公寓時，我們就帶著點心、啤酒去散步。雖然不是同居，有一時期我們頻繁來往彼此的公寓。好幸福。我緊緊地把葵繫留在我心中。她每天片刻不離地待在我身邊。

　　我們經常並肩坐在公園小高丘的長椅子上，仰望照亮夜空的月亮。世界以我們兩人為中心而轉動。只要她在身邊，我彷彿什麼都能做到。可是，葵怎麼想呢？她雖然活在那樣幸福的時代，卻總是一副無法相信未來的表情，令我時時感到不安。

　　「我愛妳！」

　　第一次說這句話，是什麼時候呢？是距離幸福時期不那麼遠的日子。在那以前，我們不像其他年輕人，我們只是互相說「喜歡你」。雖然有肉體關係，我們仍謹慎地使用「愛」這個字。不，不是我們。葵在我面前不曾用過「愛」這個字眼。

　　等了許久，葵都沒有反應，我不安地問她：「不愛我嗎？」

　　葵挪開視線說：「沒那回事。」

　　「『沒那回事』，用日語怎麼解釋才好？」

　　葵一臉困惑。善意的解釋是她很重視愛這個字，但也可以做完全相反的意思想。

　　我想從她嘴裡清楚拉出愛這個字。

　　「妳不能說愛我嗎？」

　　我不耐煩地問。葵這時才第一次說「愛你」，而且聲音低得聽不到。我雖然該高興，但就是無法坦然地表現出歡喜。

　　我想起在文連館前她介紹兒時朋友的情景，感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還有另一個葵而難過。

　　從那以後，我不再要求葵做愛的確認。

　　我不能不覺得，愛這個字只是古老的詐欺手段。

　　人世間真的有不後悔的人生嗎？我一直在後悔。感覺這輩子都逃離不了後悔。這麼想時，腳步不覺沉重起來。仰望緩緩的坡路。看見彎道上芽實公寓的燈光。我站在原地，猶豫著要做什麼。

第四章　秋風

　　爺爺阿形清治來了封信。

　　※※※

　　近來好嗎？自從你出遊義大利後，我常常覺得很累，也變得非常健忘。像這樣寫寫信，也是為了不會得到老人痴呆的一個手段。

　　最近連旅行都懶，繪畫也無進展，工作相當疏懶。但和畫壇的交際反倒更深，不得不擔任這怎麼做都無所謂的畫會理事，這也是按照輩分輪的，無從拒絕，只是參加會議越來越覺得無趣。

　　在這個國家裡，政治和繪畫世界都一樣，意見很難整合。就拿預算來說吧，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日日窮耗個沒完沒了。

　　因為絹江這陣子臥病在床的關係，我也難得外出，茫然地思索趁你還在義大利的時候來一趟最後的大冒險。我想好好看一看以前就有興趣的文藝復興繪畫。年輕時去過幾次義大利的美術館，隨著年齡增長，看法或有顯著不同。雖然還沒排好行程，不過畫會方面正計劃和歐洲同類團體舉辦交流會，如果體力許可，我想順便到你那邊走走。

　　你父親若能同行就好了，可是以他那性格，大概會落得他說「我沒錢也沒心、您自己去吧」的下場，恐怕還是我一個人成行。年輕時環遊過世界，雖然明年就七十五了，但義大利這點行程不算什麼。只是想把佛羅倫斯的街景烙在畫布上。

　　你的修復工作順利嗎？上封信說你正著手修復十五世紀的壁畫，真的很好！這是把過去傳交給未來的優秀工作。你能秉持信念選擇工作，比我那富翁兒子還讓我覺得驕傲。我在亞洲的邊緣祝福你，從容專精於此道。

　　季節漸寒，年輕的身體是最大的本錢，務期珍重。

　　　　　　　　　　　　　　　　　　　　　　　匆此

　　　　　　　　　　　　　　　　　　　　九月十五日阿形清治

　　※※※

　　我從抽屜裡拿出那反覆看過多遍的信，給躺在床上的芽實看。芽實看完，微笑說：我大概可以想像出你爺爺是什麼樣子。然後我們再次做愛。

　　※※※

　　秋天氣息隨著晚風從敞開的窗戶悄悄滲進。每次呼吸時，內心深處就感到難過。

　　芽實的睡臉惹人憐愛。數度激烈歡愛還覺不夠的芽實撒著嬌，最後終於筋疲力竭地沉沉睡去。長長的黑髮落在她臉上半遮著臉。我悄悄伸手想拂開髮絲、吻她的臉時，她睜開眼。

　　「醒來啦？」

　　「做了個夢。」

　　「什麼夢？」

　　「不知你跑去那裡的夢。」

　　「不是好夢？」

　　瞬間沉默後，芽實說聲不管他，睜大了眼用力纏著我的脖子。

　　她纏著我不放。睡眼惺忪的芽實像狗似的吻我的臉。臉頰溼了，我轉過臉去。於是芽實跨在我身上，雙手推著我的肩膀。她的腰沉在我的陰莖上緩緩摩轉。她柔軟臀部的肉刺激著我。

　　「要做的話得避孕！」

　　芽實無視我的話，繼續扭動著腰。我感覺到她的部分，已經是準備接納我的態勢。陰莖靜靜地挺舉，對好角度，即將被吸進那裡。

　　「不行，不避孕的話我不能做！」

　　我清楚地說，我知道芽實還在夢的延伸裡。

　　「會有孩子的！」

　　我被自己的聲音嚇到。那時，從記憶深處傳來鬱暗的叫聲。那不是我的聲音。是葵的聲音。在夢中數度聽到的葵的聲音。失聲痛哭的葵。

　　陰莖頭部快要消失在洞裡的瞬間，我趕緊縮腰、用力扭轉身體離開芽實。我不能控制力道，芽實被反作用力推倒在床尾。

　　「你不必擔心也沒關係。」芽實一邊坐起來一邊說。

　　「為什麼？」

　　「剛才洩那麼多次，早就空了。」

　　「胡說什麼！」

　　芽實驚愕地縮著身子。她從沒看過我這樣生氣的樣子。我自己也很久沒有這樣大聲罵人了，心臟激跳不已，久久無法平息。鼓膜膨脹，感到壓迫感。頭骨內側傳來血液激烈竄流的感覺。感覺腦袋裡敲著大鼓。

　　葵哭泣的臉遲遲沒有消失。那張臉和芽實重疊，我心裡更加難過。不堪回首的記憶。

　　※※※

　　我和葵也是時時歡愛，在重複的肉體離合中出現誤差，產生瞬間的鬆懈。我們因為那件事情分手，但那也是真正聯繫我們的事。我們雖然不能再次成為戀人，但是我們曾共有一段終生背負的命運。和分開的另一個我們相反……

　　「怎麼啦？」

　　芽實窺看我的險。我輕輕抱著她。芽實在我懷中老實不動。我不想感傷。我必須盡快飛離遙遠的過去。

　　我抱著芽實翻轉一圈，輪到我在上面，親吻她形狀漂亮的粉紅色嘴唇。癟縮的嘴唇像花蕾般。我像鼓舞自己似的執拗吻著那花蕾。

　　「好啦，不要勉強啦！」芽實緊閉嘴唇一下後很快地說。

　　「沒有勉強啊！」

　　我說著，緩緩包覆在她身體上。芽實的手伸過來捧住我的臉頰。輪到她的唇吸住我的唇。我們長長地一吻後。吸住、分開、吸住、分開……

　　再次歡愛後，芽實裸體站在窗邊。那仰望夜空的背影好美。她不會害羞，什麼也不想隱藏。

　　這麼說來，我們一開始就是在光亮下做愛。葵絕對只在黑暗中求歡。芽實並不以那混有義大利人血緣的曼妙身材自傲。她不只袒露肉體，連心也完全托出。

　　「我在想，要不要去見爸爸？」

　　我起身凝視芽實。迎著室內的燈光，她的瞳孔表面閃閃生輝。

　　「要去米蘭？」

　　「是啊。」

　　「妳總算下定決心了。」

　　「對，因為我覺得必須有點行動，打破這種膠著的氣氛。」

　　我不覺「咦？」了一聲。芽實背對著我，「陪我去米蘭好嗎？」

　　我下床走到芽實身邊，窺看她的側面。幽暗的瞳孔中微微映著燈光。舒適的秋風微微帶刺般用力撫摸臉頰。

　　「可以！」我低聲說。

　　「抱歉，我自己一個人沒有自信。」

　　「沒問題，我陪妳去。」我再說一次，抱著芽實，「既然還活著，見個面比較好。像我母親已經死了，就是想見也見不到。……而且，見了面後，或許就會諒解。既然已經來到這裡，如果沒見就回去，一輩子都會後悔的。」

　　芽實的身體開始發冷。她的心臟鼓動傳到我的胸口。

　　「你還記得你母親的樣子嗎？」

　　芽實的聲音在我耳邊搔癢。我搖搖頭。

　　「她生下我不久就死了。只看過照片，不太像我。我像爸爸，那樣也好。我也不會每次看到自己的臉時就去描繪母親的影像。」

　　芽實拉著我的手走回床上。兩個人鑽進被單裡，她從背後抱著我，兩人背貼著腹睡去。

　　※※※

　　第二天早上被工作室的電話吵醒。像是總管的老修復士打來的，通知我已經修復了一個月的科沙的畫被人割裂了。我慌忙穿好衣服，留下睡迷糊的芽實，匆匆忙忙奔出公寓。

　　一到工作室，只見練習生圍著畫。我推開他們、擠到裡面。畫被刀刃割上一個大X記號。我震撼地說不出話。這畫只差幾天就要完成。我一時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歷史名作受到損傷，工作室無可卸責，老師的信用也同時受到傷害。

　　高梨終於來了。我低頭沉默時，他聽完練習生敘述經過後，誇張地說：「怎麼會這樣！」我越看他皺著眉頭關心的樣子，心中越是起疑。

　　「是誰這樣……」高梨故意放大聲量。

　　「一早來就是這個樣子了。」第一個發現的修復士說。

　　「其他呢？」

　　「還沒仔細檢查，但好像沒有……也沒畫被偷。老師手上的貝列格里尼完好無事……」

　　「怎麼回事啊？看來是只針對這幅畫吧！」高梨對我說。

　　我嚥下口水，努力讓自己平靜。

　　「大概是恨我的傢伙幹的好事！」我沒看高梨，凝視著畫小聲說。

　　「恨你就做這種事情？不是犯人的腦袋太奇怪，就是犯人相當恨你。」

　　我真想大聲撕吼：「不是你幹的嗎？」但只把話聲化成重重的嘆息，吐出體外。

　　這時，安傑洛來了。自那天以後，我沒和安傑洛好好說過話。不是我躲他，而是他躲著我。安傑洛驚訝地看著割壞的畫，同時也躲避我的視線。那種支吾的樣子又讓我起疑。或許是高梨和安傑洛聯手幹的。疑念一起就無法壓下。

　　老師來後，把我叫到閣樓的畫室。老師說：「你怎麼想？」這可以解釋成「你認為是誰幹的？」，我忍著沒說出高梨和安傑洛的名字。

　　「真糟糕，如果是小偷，還可以向協會解釋。我雖然不願相信，但我認為是自己人做的，這工作室的信用可能毀了。唉，也不能隱瞞了，實際上，這等於割裂科沙一樣。」

　　我對老師的困惑感同身受。她難得這樣心神不寧。

　　「以後會怎樣？」我問。

　　「我也不知道，大概很難捱吧！首先要通知警方，不能不報案。這事不能隱瞞。犯人或許是針對這點而來。」

　　※※※

　　警察下午開始調查，偵詢第一發現者和昨天留到最後的人。當然，警察最先偵詢我。知不知道誰最恨這個工作室、猜不猜得到誰最有可能這樣做。

　　畫主和修復協會的人陸續來訪，和老師協商以後的事。因為佛羅倫斯很久沒發生過像是事件的案子，報紙電視當然不可能放過。新聞記者和電視台的人也趕來問東問西。

　　第二天的報紙以「法蘭切斯卡．科沙的悲劇」為題，大肆報導這個事件，還登出老師的照片。

　　甚至有想像力豐富的記者主張兇手是自己人。雖然沒有登出我、高梨及安傑洛的名字，但仍詳細寫出記者深入調查的工作室人際關係，讓人看到「自己人」的字眼立刻明白指的是誰。

　　另一篇報導還刊出老師過去的男性關係。

　　結果，科沙的畫不再由我修復。警方完成鑑定後，修復工作轉給其他工作室。老師過去建立起的名聲受到和畫同等的損傷。老師少見地消沉寡默。

　　正因為她是不會懷疑別人的人，因此對報紙不時提出的自己人犯案說難掩困惑，持續著心力交瘁的日子。但她還是堅強地不在學生面前露出絲毫怯意。

　　老師不向外面的雜音認輸，每天投入工作。熟知她人品的人深怕這事減消了她的才華光芒，急著幫她斡旋工作，因此工作室在經濟上未受太大的打擊。多虧義大利人的同儕意識。

　　幾天後，我準備下班時，安傑洛來了，怯生生地擋在我面前，嘀咕說：「你懷疑是我吧！」我不看他的眼睛，把工具收進提袋裡。

　　因為科沙的修復工作中斷，我暫時獲得工作解放，每天幫著指導練習生，有時則被警察傳喚，但不像以前一樣自動加班，通常時間一到就早早收拾回家。

　　「你以為我是犯人吧！你的眼神就是那樣。從那事件以後，你更不正眼瞧我，你認為我是要報復你才那麼做。」

　　我慢慢站起來。

　　「報復什麼？無視你嗎？」

　　安傑洛支吾不語，視線慌張地挪向下方。我走過安傑洛身邊。因為和芽實約好吃飯，我有點急。不但如此，我也恨不得早一刻擺脫安傑洛那張憂鬱的臉。

　　我知道他追過來。我急著出去，用力拉開大門時正和吃完晚飯回來的高梨碰上。

　　高梨輪流看看我和安傑洛，突然歪著嘴角苦笑。

　　「要回去了嗎？」

　　高梨的聲音帶刺。

　　「沒工作，沒辦法。」

　　壓抑的憤怒在我心底深處震撼。猛一回神，我已動手揍人。高梨沒閃過我揮出的拳頭，鼻尖正中一拳而向後退，倒在寶麗龍箱子堆中。

　　「你稱心如意了吧！」

　　我吼著日語，撲向高梨。安傑洛在我背後拉我，我的憤怒一發不可收拾。感覺捶出的拳頭把壓抑已久的所有忍耐都一揮而出。

　　寶麗龍的碎片飛舞空中。裡面的練習生都跑過來。我發出自己都無法壓抑的吼聲。

　　老師聽到騷動後從閣樓下來，定定瞪著被練習生推開的我和高梨。無言的斥責反而讓我難過。老師沒有責罵，只是用憐憫傷心的眼神靜靜地俯視我們。

　　我越是冷靜，越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

　　「為什麼這麼愚蠢？」

　　老師只說一句話，便轉過身去，回到自己的畫室。那個背影，是我看過她身影中最弱小的一次。

　　秋深時節，我向老師請了長假，陪芽實去米蘭找她父親。和芽實在一起，我也必須改變心情。

　　瑛珠幫我們收拾行李。一個禮拜左右的旅行，行李只有一個手提箱。這是她的第一趟義大利國內之旅，表面上興奮得忘了必須尋找父親的本題，也或許是故意做出這樣的心情。芽實的臉上笑容不斷。「想去的地方好多哦！聖皮歐涅公園、還有維克托艾曼紐爾商場、也要去斯福爾扎城堡和聖瑪麗亞感恩修道院。」

　　芽實的開朗是我唯一的光。她的天真爛漫性格總是讓我感覺得救。瑛珠也陪著微笑。

　　「聖瑪麗亞感恩修道院嗎？」我看著旅遊手冊說。

　　「達文西的「最後的晚餐」確實在那裡。」瑛珠說。

　　芽實問：什麼、什麼？

　　「是啊！『最後的晚餐』現在也正進行歷史性的修復作業。我想看看那情況。」

　　我像念咒似的，在嘴裡呢喃著聖瑪麗亞感恩修道院。

第五章　灰色的影子

　　我們搭乘的歐洲之星（國際特快車）在下午四點準時抵達米蘭中央車站。深秋的北義大利都市，因厚厚覆蓋天空的低矮雲層顯得陰暗。

　　空氣意外的冷，因為穿著單薄，芽實一出車站就緊挨著我。風從地面吹起，翻動她的頭髮。芽實像讓風洗臉般左右晃著頭，甩開亂髮。怎麼這麼暗！臉頰按著我的肩膀嘀咕。

　　因為氣候的關係，這一帶予人濃厚的歐洲陰鬱印象。潮溼的空氣滲入歷史建築的硬質表面，輪廓顯得更加厚重。行人也都是手插口袋快步逃進建築物裡面。總覺得米蘭人的表情像東京人般陰鬱。

　　我們攔輛計程車，開往市中心下榻的飯店。在火車上還興奮聒噪不停的芽實到了父親所住的米蘭後，話極端地少，望著流過計程車兩旁的街景，嘴巴一直抿成一字型。我呢，心裡還盤踞著幾個星期來在佛羅倫斯如惡夢般的日子，心情像天氣一樣陰沉。

　　住進靠近大教堂的飯店，一切安頓好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下。芽實茫然望著小窗外面。現代建築群擁擠得像塞住窗戶似的，完全看不到街景。

　　「這個城市讓人無法喜歡。」芽實嘀咕著。

　　我頭伸出窗外，仰望被高樓大廈包圍的米蘭的小小夜空。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到。雲垂得更低更厚。在對面那棟大廈樓頂閃爍的霓虹燈映照下，雲的顏色每隔數秒就變一次。

　　關上窗戶，回到房間中央。芽實仰臥在床上，四肢攤成大字型。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天花板。

　　「看電視嗎？」我坐在床邊問。

　　「好啊！」芽實冷淡回答後閉上眼睛。

　　我打開衣箱，拿出裡面的東西。衣服掛進衣櫥，她的化妝包和我正在看的書放在桌上。帶來的小型收錄音機裝上巴哈的鋼琴曲卡帶，摁下按鈕。鋼琴師纖細的指尖，像詩人凝思編織言語般優雅地錯落在鍵盤上，旋律為房間帶進一股幽香的氣氛。芽實嘆口氣。

　　「雖然來了這裡，可是不想見爸爸呢！」

　　「幹嘛現在還這樣說！還是見見面比較好吧。」

　　芽實像說給自己聽似的：「為什麼？」我回了句不像答案的：「不為什麼。」沉默暫時包圍兩個人，只有琴聲靜靜飄揚。

　　芽實的臉放在我膝蓋上。尖挺的鼻子，大大的眼珠，右眼是雙眼皮、左眼是單眼皮，以及薄薄的唇。這樣重新打量，心想她真是個美女。有點像烏菲茲美術館裡柏蒂切利畫的維納斯。她平常總是像孩子般喳呼笑鬧，我難得看到她這樣的表情。她好像對自己的美毫無自覺。我覺得這樣很好。

　　「見了面，說什麼好呢？他也有了新家庭，而且我也不是被拋棄的。如果勉強要見他，如果他說不希望我來，那不是更悲慘嗎？」

　　我撫摸芽實波浪般的黑髮。我了解她的心情。想像自己不被需要時的衝擊而恐懼。

　　芽實輕聲嘆息。然後用臉頰磨蹭我的膝蓋，我摟著她的腰，像石塊般不動。

　　煞風景的房間。現代化人工建築的洞穴。我們所住的房間實在沒有足以窩居幾週的寬闊。來米蘭後一直感受到的閉塞感，就是這種現代建築的粗糙混入歷史的狀態而產生的。

　　佛羅倫斯沒有一棟現代化的建築。但在米蘭，中世紀建築和現代高樓混雜。

　　雖然擁有許多古蹟和歷史遺產，又是世界最新流行服飾的發訊地，但這個城市沒有佛羅倫斯那種統一感，也感受不到受最尖端文化薰陶的印象。

　　這種感覺源於我從事的是面對過去的修復士職業。這些話對城裡放眼未來、朝氣蓬勃的人們來說，或許是多管閒事，但我認為排斥修復的逞強和充滿求新企圖的都會氣氛讓人感覺冰冷。

　　我們下榻的飯店就是最顯著的例子，味道潮溼的床鋪，牆上裝飾著和藝術之國義大利極不相襯的粗糙石版畫，地毯反而是簇新的，最糟的是房間只有儲藏室那麼大，和我在佛羅倫斯的房間比起來，這裡無機質得簡直像是監獄的個人房。

　　我們叫客房服務吃了晚餐，然後沖過澡，早早上床。芽實一直睡不著，冰涼的腳尖纏住我的腿，在我懷裡蠕動許久，總算安靜下來。

　　浴室的水龍頭鬆了，在規律滴落的水聲追逐中，我也不知不覺地沉入夢鄉。

　　我在夢中相擁而睡的是葵。她在白天是很能自持的人，但一到晚上就常做惡夢，好幾次在夜裡驚醒，像孩子似的抱著我。問她怎麼了？她發抖著說做了惡夢。說是人漸漸變少了，又說不知怎地大家都死掉了，還說熟人都變了樣，不認識我了。順正死了。聽人家說的。

　　她想起夢境就哭，一副和白天時表情堅定貫徹決心的她完全不同的纖弱女孩模樣。她現在再做惡夢時身旁有誰讓她抱呢？我羨慕那個被抱的人。

　　當時我完全不覺在午夜時作為她的依賴是身為男人的幸福。

　　緊纏著我的芽實把我帶回現實。她甜膩的體味輕輕翕動我的鼻子。我想起此刻身在米蘭。我撫摸芽實的背。輕輕地抱著她。順正！芽實囈語我的名字。我輕吻她的額頭。

　　我們預定在米蘭停留一個星期，但芽實一直無意去見她父親。不是逛服飾街的櫥窗，就是在附近散步消磨時間。沒辦法，在她有那個意願以前，我也不便催她。

　　我趁機參觀好幾處想看的地方。

　　到達米蘭的第三天，我就趕去聖瑪麗亞感恩修道院旁邊的建築物。很久以前，這裡是多米尼克會修士的用膳廳。這座教堂知名於世，就是因為隔壁這棟小建築裡存放著達文西的「最後的晚餐」。

　　我排在隊伍最後面等待入場。等了三十多分鐘，總算獲准進去。走進像細菌研究所還是核能電廠般重重的嚴密隔離門後，進入一個小巧整潔如縱長形體育館的房間。那幅畫就堂堂掛在這曾經是大餐廳的建築物牆上。我急忙靠過去。

　　中世紀的景色藉著巧妙的透視畫法呈現眼前。我逕自確信這種文藝復興時期發明的畫法就是為這幅畫而成的，不由得更加欽佩達文西的才華。

　　繪畫兩邊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迄今仍繼續中的修復作業用支架。

　　「奇怪，和教科書上看到的很不同哩！」緊跟在身旁的芽實嘀咕說。

　　的確，外行人看了是有這種印象。因為畫的顏色褪得就像快要消失的水彩畫。

　　但是這對我來說，只是像變魔術。達文西當時使用的是一種叫做tempera forte的油彩，這在當時是種劃時代的新技法，但是極不適合畫的保存，達文西在世的時候畫面就已經開始剝落了。

　　加上十七世紀時，畫的中央部分開成一扇通往廚房的門；被法國佔領的一八○○年代，這餐廳又充當法軍的糧草堆置場；而且在第二次大戰中，建築本身又遭到轟炸。經過這麼多時間和人為的破壞侵蝕，這幅畫現在還能恢復原貌呈現在世人眼前，全賴持續數十年之久的修復作業功力。我不由得驕傲地認為，修復士純樸踏實的工作就是在守護世界的遺產。

　　「不過，這樣朦朧的最後晚餐也不壞。」

　　我望著芽實，不覺冒出這句。芽實也看著我微笑。

　　「可以問你一個基本的問題嗎？」

　　我微笑地說「請」。

　　「這幅畫在表現什麼？」

　　我反問：「妳在學校學到的是什麼？」芽實嘟著嘴，「噯、我哪能一一記得啊！反正，就是描繪耶穌說「你們之中有人出賣我」後，門徒僵硬的反應嘛！」

　　「啊，是猶大嗎？」

　　「對，是猶大。」

　　我猛然想起被割裂的科沙的畫。老師的學生裡面也混著猶大。我回到佛羅倫斯後首先就要找出那個出賣者。我想起高梨和安傑洛。也可能是我不知道的人在牽動這陰謀的繫繩。

　　我們凝望「最後的晚餐」約一個小時後離開。跟著我來的芽實十分無聊，一出來就打個大哈欠。

　　我們不像日本觀光客那樣有錢買名牌，第二天還是逛美術館。在飯店旁邊的餐廳解決午餐後，我們先去波爾帝裴卓立美術館。

　　從史卡拉廣場到曼佐尼街，右邊是小巧整齊的建築。這一帶是舊住宅區，美術館本身是私人宅邸改建。走進米蘭住宅那獨特的縱長形大門就是寧靜的中庭。空氣沉澱似的平靜，心緒悠閒得感覺米蘭市區的喧囂幽如虛幻。

　　展示品件件都是讓人看了興奮莫名的佳作，文藝復興初期在佛羅倫斯活躍的波拉約洛的「女性肖像」、柏蒂切利的「聖母像」、貝里尼的「垂死的基督」等。

　　波爾帝裴卓立美術館北方約二百五十公尺處，是壯麗的布雷拉宮美術館。這裡收藏有十五世紀到十八世紀的倫巴第派和威尼斯派的繪畫，簡直可以說是文藝復興美術的寶庫。我完全忘了芽實，自顧自地走在前面。就在我觀賞拉斐爾二十一歲時畫的「聖母的婚禮」時，芽實突然說要去看父親，把我嚇了一跳。

　　她靠近我幾步。

　　「……我爸是鞋子設計師。二十多歲時，幫一個很有名的電影導演做服裝設計。我媽說他很有才華。可是除此以外沒再多說……

　　他們在京都相遇、相戀，交往沒多久，我媽就懷了我，可是兩人的愛並不長久。他們交談都是靠英文單字，大概不能好好傳達彼此的心意吧！京都也有點像佛羅倫斯，是個排斥外人的城市，對不太會說日語的爸爸來說，日子感覺很孤獨吧！我媽說他的思鄉病很嚴重。結果，兩人連戶口也沒登記就分手了。」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段故事。聒噪的芽實不曾說過自己的境遇。說完，緊緊抿著嘴角，像下定決心似的呼氣。她從口袋拿出一張紙片給我。褪色的鉛筆字跡不好辨識，但看得出是隨手寫上的地址和她父親的名字。

　　「已經好幾年了，不知道還在不在那裡？」

　　芽實說著，面朝向我，眼珠邊緣隱隱晃動。我不在乎旁人的視線，緊抱著她。看起來再幸福的人，生命中總有一兩個暗影。我不由得為那投在平常比別人樂觀幾倍的芽實身上的扭曲暗影感到心疼。那也是和我自身重疊的灰色影子。

　　我們來至曼佐尼街，攔了車按地址尋去。我本想用美術館的公共電話查出這個地址的電話號碼，可是沒有登記。車子停在米蘭市內波塔．加麗巴迪車站西側的紀念墓地的後面。司機指著科里歐拉諾廣場周圍說就是這一帶。我們下車，邊走邊找。天空下著小雨，沒傘的我們像要擺脫糾纏不放的雨似的走得很急。芽實的腳程慢，連走帶跑地跟著我，還會不時猶豫地落後速度，不催她就不走。到達目的地時，兩人已渾身溼透。

　　那棟正好位在幾條路交叉口的建築像是我們要找的公寓。絕對說不上豪華，但建築正面有中世紀風格的雕刻，蠻雅致的。廣場中央聳立著紅葉凋落的大樹，枝枒還殘留幾片褪色的葉子，風一吹過，就一片片飄離枝頭，漫無目標地飄在空中。

　　芽實仰望公寓說：「我還是……」

　　我先走到人行道上四下打量，前面拐角處有個小酒館，我指著那裡，推推她浮躁的背說：「妳到那裡面等吧！」

　　「你打算幹嘛？」

　　「我先去見他。」

　　芽實直勾勾地看著我的瞳孔。

　　「好嗎？我先判斷是什麼感覺，總之我先確定一下他的為人，好吧！」

　　芽實有些迷惘，輕輕點頭。這是件沉重的工作，可是現在的芽實連摁門鈴的勇氣都沒有。我目送她走向小酒館的背影，再面對公寓門牌。

　　我伸手去摁門牌旁邊的小門鈴。盡量保持事務性的心態。這個時候不需要多餘的情緒和迷惘。我摁下門鈴。沒有反應，我再摁一次。這次摁得較久。機械的雜聲響過，對講機傳出小孩的聲音，嚇我一跳。

　　誰？小孩的吵鬧聲。我趕忙提高嗓子問：你爸爸在嗎？好像是我自己尋親一樣。猛然想起小時候僅存的些微母親感觸，感覺血液逆衝腦門。

　　「哪位？」

　　不久，換了低沉的男人聲音。我調勻呼吸後說：我是日本來的阿形。對方沉默不語，我又說：「我是你女兒的朋友，她現在正在這裡，方便的話能見一見嗎？」

　　他好像有點迷惘，沉默一會兒後說：「你等一下，我馬上下來。」隨即關閉對講機。

　　芽實的父親顯然受到衝擊，但沒有拒絕。見到面再談，應該有些希望。

　　我退到人行道上，看看芽實等候的酒館後，視線又移到公寓上。微細的雨從灰白色的天空落下，黏在臉上。我閉目靜候。雨的冷帶給心靈平靜。雨珠漸漸潤溼了臉表。

　　我想到自殺的母親。小時候曾經恨過拋下我而死的母親。稍微長大後，卻覺得她很可憐。我好遺憾，如果她不急著死，等我長大，我應該可以療治她碎裂的心。

　　開門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穿著深藍色開襟毛衣的中年男人走出來。「午安。」男人左右望望，用日語問：「芽實呢？」我回頭望著酒館，他小跑步奔過去。他的表情雖然僵硬，但顯露出對女兒的愛情並不淡。

　　我跟在他後面。雨漸漸變大。我用手掌抹臉，凝視走在前面的芽實父親背影。

　　酒館裡沒有芽實的身影。芽實的父親看著我，一副「怎麼回事？」的表情，我擠開吧檯前喝酒的人，問酒保和侍者。每個人都搖頭。我奔出店外，尋找廣場四周，都沒看見芽實的蹤影。

　　她父親站在吧檯前。我喘著氣回到他面前，搖頭小聲說沒找到。他頹喪地搖搖頭。很像芽實。眼鼻的輪廓一模一樣。

　　芽實終究鼓不起勇氣。她害怕見到未曾謀面的父親自是當然。反正還有時間，我們在這裡的時間，父女兩人再見面就行。他背後不知何時靠著像是他太太的女人，伸手輕輕扶住有些站不穩的丈夫。

　　我們進入酒館，讓espresso溫熱身體，站著交談幾句。我就所知的一切詳細告訴他，芽實現在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在佛羅倫斯生活、過去是抱著什麼樣的想法度過人生等經緯。他眼中隱隱含淚。他的太太默默聽著。是個溫柔的女人，話雖不多，但一直握著丈夫的手說明了她的溫柔。

　　不是他拋棄芽實不顧。芽實心裡也明白。他低聲說，十幾年來沒有一天不想著芽實。我用力點頭。此時此刻，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隔閡。

　　回到飯店，芽實蜷曲在床上。我用毛巾擦乾溼髮後坐在她旁邊，述說見到她父親的情形以及他現在的心情。芽實起身抱著我，堵住我的唇。溫熱的唇。我抱著她，兩人就在床上做愛。

　　芽實的皮膚白嫩透明。有對讓我不敢逼視的豐挺乳房。纖細的腰到豐潤的臀是義大利產的果實。柔滑的女性曲線如同維納斯。歡愛時水嫩嫩的肉體柔軟彎曲。修長的腿柔軟彎曲到讓我容易進入得難以相信。那是和葵的纖瘦成對比的肉體。葵的骨骼纖細，手腕和腳踝細弱欲斷。身體也乾瘦如柴，感覺胸部和臀部的肉好不容易才黏在骨架上面。

　　和芽實的結合有如隨時運動似的健康。高潮來得猛。即使在痛苦中，她也像太陽般耀眼美麗。直到最後，我發現臂彎裡的芽實臉上留有淚痕。肉體和精神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有些微的剝離。

　　夜裡熄燈後，芽實在我懷裡說，不想見爸爸了，要直接回佛羅倫斯。我不悅地抗議，「何必呢！既然妳父親那麼想見妳，見一下又何妨！」

　　「不管，我要直接回去。」她頑固地堅持。

　　她的呼吸聲奏動著米蘭的夜。我不知該怎麼辦。母親早逝的我無法理解她的心情。

　　我輕輕抱著她。雖然已經熟睡，她仍有反應地在睡夢中緊抱著我。

　　第二天，是我們來到米蘭後的第一個晴天。雖然天晴，因為空氣污染的關係，天空不像佛羅倫斯那樣穿透似的亮晴。即使如此，藍天還是讓兩個人的心開朗起來。

　　為了轉換心情，我帶她去大教堂。任何人往大教堂前的廣場一站，都被那壯麗的外觀懾倒。從正面看那外觀如巨大的皇冠形狀。數不盡的小尖塔伸向天空，比佛羅倫斯大教堂華麗耀眼好幾倍。許多觀光客一大早就趕到這裡架好攝影機。

　　踏進大教堂內部，和外觀的華麗正好相反，是個微暗、巨大的彩色玻璃醞釀出的冷嚴空間。芽實被那氣氛懾住，脫口而出：「好莊嚴啊！」內部與外觀印象的落差正突顯中世紀人想像力的偉大。來訪的人最初都被那華麗外觀所吸引，進到裡面後又被信仰的崇高莊嚴所懾服。

　　「我想上去哩。」芽實突然說。

　　我感覺一陣風掃過耳朵深處。「要上去嗎？」

　　「應該上去啊！怎能連佛羅倫斯大教堂都沒上去過？」

　　我「啊」了一聲。突然想起和葵的約定。像是偶爾會想起的兒時丟臉經驗般，塞在記憶裡的古老約定。

　　那天，我們原本在談葵小時候住的米蘭，話題轉來轉去，她難得那樣熱情地說話。是她提出那個約定的，半開玩笑地，也可能是興之所至。

　　※※※

　　欸，可不可以答應我？

　　什麼？

　　我三十歲生日那天，我們在佛羅偷斯大教堂頂見面，怎麼樣？

　　佛羅倫斯大教堂？為什麼選那地方？米蘭大教堂不行嗎？

　　因為米蘭大教堂是全世界最華麗的大教堂，佛羅倫斯大教堂是全世界最美的大教堂，菲德麗嘉說的。

　　又是菲德麗嘉！

　　在你汗流浹背、拚命爬上數百階樓梯後，等著你的佛羅倫斯美麗的中世紀街景，無疑是將戀人心緊緊拴在一起的美德。

　　我看不需要特別約在上面見面，妳三十歲生日時就一起去爬吧！

　　好啊，只要我們沒分手。

　　這話好奇怪！好像預知我們要分手似的。妳是預言者嗎？

　　不知道。那是未來的事。所以啦，我們若是珍惜今天的話，那就做個約定。我想把今天這個心情長留我們之間而做這個約定。我三十歲生日那天，在大教堂頂上等我。

　　或許妳會先到。

　　不，如果你一直想著我，你會先上去等我的。

　　三十歲？十年以後哩……

　　※※※

　　「順正！」

　　我凝視彩色玻璃上方的天花板。芽實的聲音重疊在葵的聲音上，把我拉回現實。

　　「順正，你怎麼啦？」

　　「沒有啊，別上去了。」

　　說著，我用力拉著芽實，像撥開微暗大教堂內如沼澤地的空氣般朝外走。

　　「怎麼啦？欸，幹麼這副表情？」芽實的聲音低而有力地叫住我。

　　我不知道是該追逐過去還是相信未來。只有我記得的約定。被那詛咒一直束縛的我。明知那是非常無聊的事，但我就是活在深陷過去的現在。未來也還有過去等著我。三十歲的生日，二○○○年的五月二十五日……

　　推開巨大的門來到外面，陽光淹沒了廣場，刺眼得我們必須瞇著眼睛。人的殘影像幽靈似的緩緩流過視野前方。

　　一團觀光客從大教堂北側鐵架和玻璃搭起的拱形商店街、維克多艾曼紐爾二世商場走出來。強風吹過。像是美國女人戴的寬邊帽飛舞空中，好幾個人脫隊幫忙去追。廣場上的鴿子一起振翅飛起。報時鐘響，光射入我的記憶中。

　　下一瞬間，一個女人突然閃過視野前方。如果我不是正在溯尋過去的記憶，就很可能看漏的懷念身影。清亮的眼睛、微鼓的雙頰、柔軟的頭髮、意志堅定的嘴唇、纖細的身體。正是我刻在心上的美的記憶。

　　我的身體逕自產生反應，自然放開芽實的手。芽實的聲音響在後面，我已向前奔出。

　　葵。

　　我在心中喊著。像是葵的東方女人被吸入拱形商場裡。我推開團體觀光客，全速奔跑。聲音在我耳中膨脹，猛然回到現實。在哪裡？她在哪裡？葵的背影在數十公尺前的人群中。像是葵的女人走到商場的十字路口。我朝著她再向前跑。撞到人，怒罵聲追著我來。在商場中心部、也是十字路口的地方，我看丟了像是葵的女人。觀光客經過我的前後左右。我環顧四方。好幾次好幾次回頭張望。

　　「順正！」

　　遠處有人叫我的名字。順正。聲音牽引我轉過頭去，不是葵，是芽實。

　　「怎麼啦？幹嘛丟下我就跑？」芽實說著緊緊抱住我。

　　葵……。那是葵嗎？還是看錯人了？或許是從前記憶的惡作劇。我無力地抱住芽實。這不是幻覺，是一個女人實在的肉體。

　　從那以後，到我回去前的每一天，我都到大教堂廣場去。芽實雖然不耐煩，還是每天跟著我。隨著時間經過，我開始覺得那女人不是葵。葵應該還在東京。她父母現在在東京。她應該在東京就業，在東京和某個人結婚。

　　我深深嘆氣。想要揮去疑惑。告訴自己，那不是葵，只是記憶的惡作劇。

　　僅僅一個星期的滯留，這件意想不到的事讓我大受衝擊。不論是真是幻，我內心產生了可能和葵重逢的期待。只要相信能我們會見面，我就感覺我們真的會重逢。過去的約定突然變成現實的期待，浮上我心。

　　二○○○年的五月二十五日。佛羅倫斯大教堂……

　　我和芽實各抱著複雜思緒離開米蘭。我心裡有葵，芽實想她父親。

　　「這樣對嗎？好不容易有心見他而來這裡，卻沒見到就走。」我問。

　　芽實肯定地點頭，「不要緊，我有順正。」

　　我拿著提箱，芽實關門。芽實的視線落在門把上，遲遲不動。我在走廊等著芽實關門。芽實想要拚命忘記父親的模樣令我心疼。

　　搭電梯下到大廳，門緩緩打開，芽實的父親站在櫃檯前。我們一出電梯就發現了，腳不由自主地停下。

　　她父親直直走過來。凝視芽實。那一瞬間，誰也想像不到割離兩人的時間隔閡如此嚴厲地跨在他們身上。

　　芽實和父親雖有血緣，卻無法對話。他們只能簡單寒暄，想要訴說各自的思念，對方卻不能理解。芽實的義大利話還不充分，她父親也完全忘記日本話。他僅待在日本幾年，沒辦法。十多年的歲月流逝。芽實在那一瞬間似乎後悔沒有認真學好義大利話。

　　兩人仍抱著各自的思念而告別。因為言語不通，芽實更加沮喪。我居間傳譯仍有限界。不能溝通的震撼擊垮了芽實，她像得了失語症般沉默。她父親只會叫她的名字，在早晨匆忙的飯店大廳裡，空洞地不斷纏繞我的耳朵。

第六章　人生

　　我喜歡冬天早上工作室裡緊繃冰凍到皮膚會痛程度的空氣。

　　尤其喜歡在空蕩蕩的作業場裡，用卡布奇諾配附近小店買來的三明治。卡布奇諾的香味夾雜著修復時使用的乙醇、稀釋阿摩尼亞水、強化蠟和清漆的味道，刺激著鼻子。

　　望著排在桌上修復一半的作品更是愉快。

　　玩味著畫製作當時的時代味道……

　　我坐在老師的旋轉椅上，在其他人來以前度過如此幸福的一刻。這是到此工作以來我唯一的安逸時刻。

　　那時，我會猛然想起和葵共度的透明時間。有一段時期，葵在寫詩。分手時她雖已不寫了，但記事本和教科書的角落裡還記著字跡已褪的幾行詩。雖然都是信筆塗鴉，但很多都讓我印象深刻，悄悄地抄在我的記事本裡保存下來。

　　※※※

　　石英形成的、硬郴梆的

　　冬天的米蘭後巷裡

　　是什麼信號讓我被發現

　　少年的聲音迸開

　　回過頭去、再度

　　被安慰說

　　活著也好

　　※※※

　　那些詩塞在我的皮夾裡。獨處的時候就拿出來看。

　　※※※

　　說是哪裡也不去

　　此刻你卻不在這裡

　　什麼時候？我溯尋不到

　　總是走過頭了

　　我在這裡終究是

　　活過頭了

　　※※※

　　迴紋針夾住的詩篇裡混著一張葵的照片。是考駕照時剩下的。她剪短頭髮以前的唯一長髮照片。頭髮直而服貼。在她厭煩那頭髮的一個晚上，自己拿剪刀剪去。眼睛直直地盯著照相機，瞳孔非常不安地晃著。只反射一點點光的眼睛看起來紅紅的有點變形。

　　喝光已冷的卡布奇諾。也一起喝乾回憶。

　　從米蘭回來後，我再度認識這老習慣的好，可是隔年的一九九八年一月的某一天，老師突然說要關閉工作室。

　　當然，動機明顯是前年發生的割畫事件。

　　「順正，抱歉啊！考慮你的未來，我是想維持這個工作室的，可是我的心就像科沙的畫一樣，留下一輩子彌平不了的裂痕。」

　　讓老師傷心的犯人一直沒找到。高梨和安傑洛照樣工作。

　　老師自言自語地說，如果懷疑是工作室裡的人，索性關閉工作室，心情還來得輕鬆些。

　　「請別擔心我，要擔心的是您自己，以後有什麼打算？」

　　老師無力地搖搖頭。

　　「暫時不打算工作，等有精神後去某個美術學校教修復術吧！」

　　失去老師和這間工作室，比失去工作更讓我難過。我雖然努力不顯露沮喪的表情，但就像不再有值得攀登的山脈的登山家般，完全失去了生命價值，我絲毫打不起勁來。

　　「要是能抓到犯人，多少發洩一下……」

　　我焦躁地說，老師用力搖頭否定。

　　「算了，這樣不知道犯人倒好，不知道比較好。」

　　老師整個人萎縮得讓我心疼。僅僅幾個月，她美麗的黑髮中已出現醒目的白髮。

　　事件後，老師沒再要求我當模特兒。我知道她沒有作畫的心情。但另一方面，我又擔心她是不是討厭我了？我隱約覺得是因為我的緣故，科沙的畫才被割破。

　　有一天，我提起勇氣問她，已經不再作畫了嗎？喬凡娜微笑著說，過幾天再拜託你當模特兒。但是，我感覺那個「過幾天」似乎永遠不會來臨。

　　老師決定春天正式關閉工作室後，安傑洛立刻跳槽到敵對的工作室，高梨也比預定計劃提早一個月回日本。在嚴寒季節中，其他員工和練習生也各自決定了新出路，只有我打不起找工作的意願，每天茫茫然的。

　　「又怎麼樣？不是很好嗎？這樣閒散。」芽實調侃悶居家中的我。

　　從米蘭回來後，芽實認真去上語言學校。父女無法對話的衝擊改變了她。

　　「不知道，我無法決定自己想做什麼。」

　　「這不像你呀。」芽實抱住我。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一直跟隨老師從事修復工作。是有幾個工作室找我去，其中也有安傑洛正在做的那家，待遇也相當好。因為喬凡娜工作室的重要畫作幾乎都是我在處理。有的是直接找上我而未經過老師。法蘭切斯卡．科沙的畫是其中之一。

　　但是我現在毫無到其他工作室的意願。我無法像安傑洛一樣輕易地跳槽到曾經敵對的工作室裡。我愛喬凡娜的工作室。心想即使埋骨在此也無妨……

　　「暫時閒晃一下也好，可以回憶從前，畫幾幅畫。」

　　我抱著芽實。她的背比去米蘭以前瘦了。

　　「可以這樣嗎？」

　　「我還有些存款，用完了再找間工作室打工就好。」

　　「這樣妥當嗎？你不是在修復工作中感受到絕大的意義嗎？」

　　這是我凝視往後人生時剛好需要的休假。或許我真的稍微衝過頭了。

　　修復工作需要更多的精神餘裕讓你全心沁入。我雖然沒說出來，但那時抱著芽實的我確實這麼激勵自己。視線飄往窗外，要是春天永遠不來就好了……

　　三月的某一天，爺爺突然來看正在處理關閉工作室事宜的我，讓我打從心底驚訝。他雖然是訪客，但一走進工作室大門，就抱著胳膊觀賞起牆上的蛋彩畫。看到他忽而靠近、忽而後退，興味十足地仔細觀賞壁畫的模樣，我緊抿多日的嘴角恢復了笑容。

　　「爺爺。」

　　爺爺回頭就問：「這是模仿的嗎？」

　　「啊？」

　　我一時沒弄懂他在說什麼。我根本想像不到，他還來不及和孫子敘舊就問掛在牆上的畫。

　　「這雖然是蛋彩畫，但卻是安基利訶的畫。應該不可能這樣畫在牆上。不過這裡是佛羅倫斯的修復工作室，也可能是真品，我從剛才就一直在推敲。」

　　我總算理解他的意思。

　　「那是模仿的。」

　　「果然。可是仿的真好。十五年前我在聖馬可教堂看過真蹟。這畫仿得很好，是誰畫的？」

　　「大概是老師吧！我來時就已經在這裡了，我也不清楚。」

　　爺爺走到我旁邊，冷不防捶了我肚子一拳。拳頭正中心窩，我不覺向後踉蹌兩步。

　　「有機可乘！」

　　他突然大聲說，我一時無法反駁或抗議，只能睜大眼睛愣住。爺爺笑了。說你的腹肌練出來了！伸出右手和我握手。我用盡全力回握。

　　「不論多麼信賴的人，都不能讓他發現你有機可乘。記著！男人一旦出外，就有七個敵人。」

　　「沒有道理！」

　　「你知道什麼！你不是在異國生活嗎？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一個人嗎？」

　　「什麼事？」

　　「你一個人來嗎？」

　　「當然。」

　　「幹嘛不事先聯絡？」

　　「不想給你添麻煩。」

　　「有什麼麻煩？不過是去機場接你。」

　　「別當我是小孩子！」

　　爺爺從以前就是有理也說不通的人。那也是他最具個人風格的地方。他雖然七十五歲高齡，還是有獨自來義大利的可能性。他的臉色紅潤，眉尾上揚，依舊是一副頑固老頭的模樣。

　　我笑出聲來。爺爺再把視線放回畫上，連聲讚嘆畫得真好！

　　我把爺爺介紹給老師，爺爺用日語接二連三問了許多蛋彩畫的問題，讓老師困擾不已。

　　「順正，你告訴老師，說我最喜歡十四世紀西恩那派的蛋彩畫，十四世紀的哦！別翻錯了！」

　　我翻譯後，老師握住爺爺的手。心情為之大好的爺爺自傲地說，為了親炙安基利訶的作品，年輕時數度走訪佛羅倫斯。

　　「你爺爺真好！」喬凡娜說。

　　老師知道七十五歲的爺爺獨自從日本來此，難掩驚訝。

　　因為爺爺突然來訪，我得到休假。老師勸我休假，別在意工作、多陪陪爺爺盡孝道，可是工作室就要關閉了，我的心根本離不開工作室。

　　可是，我又不能把爺爺一個人丟在佛羅倫斯街頭不管。像父母般撫養我的，不是父親也不是後母，而是爺爺。我也想趁他精神還好時好好盡孝道。

　　第二天起，我和芽實帶著爺爺巡訪各美術館。芽實和爺爺雖是初次見面，卻非常投緣，芽實很快就挽著爺爺的手臂東走西走。

　　我們首先去聖馬可修道院。這修道院稱得上是安基利訶美術館，收藏大量的安基利訶作品。爺爺興奮不已，拉著芽實的手，分不清誰才是觀光客地帶著我們四處繞。

　　「看！這幅是安基利訶的代表作『聖告圖』。無懈可擊的構圖。那楚楚動人的神韻。接觸這種作品時，真的有心靈獲得洗滌的感覺。光是看著就覺得和祥寧靜，有滌除俗世繁雜瑣事的力量。」

　　芽實對爺爺的直爽意見始終微笑聆聽。

　　我們繼「聖告圖」後，又看了「基度顯現聖容」「耶穌戴茨冠」「聖母加冕」「觸摸我」等，在爺爺的解說下，也熟悉了安基利訶。走到掛在工作室入口仿畫的原畫「利奈奧尼的聖母像」前時，爺爺呼吸加快，話少了。

　　「休息一下吧？」芽實在我耳邊低語。

　　我扶著爺爺走到修道院一樓的聖安東尼迴廊。三人並坐在寒冷的迴廊裡呼吸新鮮空氣，等候爺爺恢復體力。這樣沉默並坐在聖馬可修道院中，彷彿活在十四世紀。

　　我回想從前，來到佛羅倫斯的日子、拜訪老師工作室那天、在工作室學會修復的日子、後來的割畫事件。進而想到未來、以後的事、工作室關閉的事、失業以後的事、明年的事、西元二○○○年五月的事……

　　我打算將來仍一直從事繪畫修復的工作嗎？我有意把這工作當作投入一生的天職嗎？我不知道。或許現在正是好好思索的機會。

　　「工作很愉快吧！」爺爺像是看透我那迷惘的心思低聲說。

　　芽實很感興趣地窺看我的表情。

　　「工作時可以忘記自己。」

　　「覺得修復工作適合自己嗎？」

　　我無法回答。我沒有想過適不適合，只是感覺到有股使命感。想到這個能把過去傳承到未來的工作，就不知從哪裡湧出精力。想到自己修復的畫一千年後又有別人來修復時，就覺得能夠超越人的限界。但那實在是非常需要耐心的作業，也是在活著時無法確認結果的工作。自己的工作對人類的未來有多少貢獻，根本無從計算。

　　「我雖然不知道，但我覺得或許不適合你。」

　　「不，我還不清楚。太多事情一起落到頭上，我總覺得雖然是我的人生，自己卻無法決定般……」

　　我想起被割裂的科沙的畫。如果割畫者是我的同事之一，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基於受託修復人類遺產的修復士尊嚴……

　　「我大概自我意識很強吧！以前並不是這樣自我的。對不能自殺的人來說，修復工作也有痛苦的時候。」

　　「你很茫然哩！」爺爺說。

　　芽實望著遠方，假裝沒有聽見。我閉上眼睛，感受流過迴廊的冷風。感覺春天還很遙遠。

　　「嘗試蛋彩畫怎麼樣？」

　　這唐突的勸告讓我笑開了臉。蛋彩畫？但是爺爺非常認真。

　　「暫時先臨摹一陣，從修復過去的作業移轉到模仿過去畫家偉業的作業，或許會看到過去沒有看到的東西。」

　　「你是要我做個蛋彩畫家？」

　　「那也是個主意。」

　　「這麼突然！」

　　爺爺站起來，「只是說說，但這不過是我的想法罷了，做不做還是要你自己好好考慮。」

　　爺爺笑了。芽實也笑。我也只能跟著笑。三人嘴裡呼出的白氣，隨著迴廊裡的空氣飄動。我不會成為蛋彩畫家吧！但是爺爺的建議裡含著真實。我確實太過限定自己的未來了。我需要稍微柔軟地面對這個世界。

　　爺爺在佛羅倫斯停留約一個星期，這段期間，他實在不像一個七十五歲的老人，精力十足地到處走訪美術館，之後再轉往巴黎，和留學時的老情人重逢。這是我第一次聽說爺爺曾經留學，更想不到他的情人還健在，彼此有聯絡。但我不想追問。爺爺最討厭人家擔心他。他是那種說要去巴黎就拚死也會去，否則不肯罷休的人。我和芽實去機場送行時，爺爺笑著說：「下次在東京見面囉！」

　　「東京嗎……」

　　下一瞬間，爺爺又突然捶我的肚子，比上次更準確地打中我的心窩口，我搖搖晃晃地讓芽實撐著。

　　爺爺笑說：「有機可乘！」

　　芽實驚愕地向爺爺抗議：「你在幹什麼？」

　　「別忘了那痛！多知道一點人生的殘酷比較好！」

　　芽實的嘴角因為太過愕然而鬆弛。爺爺說：「要我就說東京見！」

　　「東京嗎？」我嘀咕著。

　　爺爺耳朵湊過來說：「什麼？完全聽不清楚。」

　　 「我可能會回東京吧！」

　　 我清楚地說完，爺爺點頭。

　　「啊？回東京？」芽實湊近我的臉問。

　　「還沒決定，不過，那也是一條路。或許先回東京整理好心情、再重新出發比較好。人在迷惘的時候，下定決心試著改變一下方向比較好。你現在完全陷入迷惘，我不認為你這樣可以做好工作。你的房間還和當時一樣保留不動，隨時可以回來。」

　　爺爺留下這些話而去。七十五歲的老人獨自走過出境室大門的身影實在單薄。我這麼想時，不可思議地從內心深處浮起笑意。他想說的一定是「最後能靠的只有自己」。

　　我握住芽實的手，她立刻回握我的手。

　　「你要回去嗎？我會寂寞哦！」

　　我搖搖頭，把想要說的「我不知道」這句話吞進胃裡。

　　※※※

　　回到東京，或許會偶然再見到葵。

　　再一次也好，我想見葵。

　　※※※

　　在工作室關閉的前幾天，安傑洛找我出去。我們約在市中心的酒館見面。他說有件事一定要告訴我。我雖然對跳槽的安傑洛越來越敬而遠之，但他說是有關割畫犯人的消息，所以不得不去見他。

　　安傑洛坐在陰暗店裡最角落的桌子。他有著下定決心的堅決表情。播放義大利流行歌曲的店內滿是年輕情侶。也有客人在小舞池裡跳舞。這個護守傳統的歷史城市裡也有年輕人。活動力強的人多半去米蘭和羅馬，剩下的就聚集在這熱鬧地方，擦撞無法發散的精力。

　　擴音器流出來的音量，讓我們必須臉靠得很近才聽得見彼此說話。我拚命追索安傑洛的話。

　　「你說什麼？」

　　安傑洛的聲音漂浮在噪音中。

　　「你再說一遍！大聲點！」

　　可是，我無法判斷他說出來的話。他囁嚅的可怕話語一直在我腦中旋轉，讓我渾身發抖。

　　我告別安傑洛，獨自徬徨在深夜的佛羅倫斯。我不知道該去哪裡。我沿著阿魯諾河往前走，猛然發現來到芽實公寓下，可是我沒按門鈴。我看著她亮燈的房間一陣子後，靜靜轉身離開。

　　那幅畫是老師割破的……

　　安傑洛的聲音在我腦中迴蕩。腦袋反覆急遽膨脹收縮得快要炸裂。

　　「什麼！你別耍我！你別隨便唬弄我。」

　　「我沒有唬弄你，這種事能開玩笑嗎？」

　　越是明白安傑洛的眼睛不是說謊者的眼睛，我就越混亂。那幅畫是老師割破的……

　　「練習生親眼看到的，但是他不敢說，因為事實太可怕了，他也是煩惱得不得了才偷偷告訴我。」

　　安傑洛的眸子閃爍著，眼珠微微含淚，瞳孔邊緣因為店裡的燈光而晶瑩閃爍。

　　「……老師嫉妒你。」

　　「為什麼？」

　　「我也不清楚。……老師嫉妒你的技術比她還完美。是吧？這是事實。」

　　音響播出的流行歌曲歌詞和那句話烙進耳朵不去。

　　人生、人生、clie vita é,che vitan é……

　　「真傻！」

　　我起身背對安傑洛，想離開酒吧。我受不了那沒有意義的噪音。我想走，但腳步僵凝不動。我的身體無法隨意轉動。安傑洛跑過來扶住失去平衡而雙手扶牆的我的腋下。我呼吸到佛羅倫斯還很溼冷的晚冬空氣時，忍不住嘔吐。

　　「順正！」

　　我用盡所有力氣揮開安傑洛的手。

　　「囉唆！別在我旁邊打轉！」

　　我推開安傑洛，轉身奔向夜晚的城市。

　　「順正！我是為你著想……」

　　我當胸推開追過來的安傑洛，向前奔去，全速跑在夜晚的佛羅倫斯……

　　順正！不要走！安傑洛的聲音在背後響著。所有聲音都在我腦中萎縮消失，只有割破科沙的畫的喬凡娜陰暗憂鬱的臉浮現黑暗中悲哀地閃滅。

　　che vitan é,che vitan é……

　　只有那首流行歌曲的歌詞一直迴蕩耳邊不去。

第七章　過去的聲音，未來的聲音

　　有個不很大的窗戶。室內微暗，外面的光線引起暈光作用，使得窗框看起來像隧道出口。窗外的遼闊風景和工作室作業場小小石窗看到的景色，以及我那阿魯諾河畔公寓房間眺望的景致都不一樣，是個印象更平坦、沒有箱框庭園式距離感的世界。

　　梅丘．羽根木公園的小高丘就在眼前。雖是重疊學生時代記憶的懷念景色，但可能是看慣了佛羅倫斯鋪石路的關係，總覺得眼中的日本景致有著不協調感。

　　我回到這個城市，就像退休後時間多得打發不完的人過著悠閒迷糊的每一天。我也不找工作，就住在爺爺作品堆積如山的公寓裡，每天開著收音機，躺在行軍床上聽音樂和似懂非懂的連串日語。我把心留在那個城市了。

　　下午，無所事事地到公園散步。像獲准外出的病人虛弱無力地走著，和牽著小孩的母親擦身而過。

　　一想到喬凡娜，就不覺閉上眼睛。

　　我沒有查明真相就回國了。我害怕去確認。我沒有勇氣質問喬凡娜，逃也似的回國。我反覆祈禱我能相信老師，但越是祈禱，喬凡娜在我心中越像惡魔般冒出有點恐怖的氣息。

　　被我視如母親的人背叛，我需要時間重新振作。

　　回到日本已經半年。要忘卻厭惡記憶的唯一解決方法，就是在心裡告訴自己：「忘了吧！」

　　坐在公園的長凳上，輪流望著天空、雲朵和房舍屋頂。感覺心底深處有股浮躁欲動的東西。我的腦袋無法理解那是什麼。但我知道那是過去曾經支配我的感情殘骸所引起的。

　　我緊抓著和葵的記憶不放。要脫離現實的苦惱，只有想起過去記憶中最快樂的時刻。快樂的時刻……

　　其實那段時間很短。可是，我最先想起的總是美麗的日子甚於後來的落寞分手。此刻，我尤其想追尋美麗的回憶。兩人輪流看的書、兩人共聽的音樂、兩人去的咖啡廳、兩人走過的路、兩人看的天空……

　　我凝視飄過世田谷上空的雲。想起那些日子清晰如昨。或許我回到這個城市，也是為了追尋和葵的記憶以逃離痛苦的現實。為了暫時忘卻消耗在佛羅倫斯的時間，我在這個城市獨自過活。

　　我在車站前的超商買了求職雜誌。爺爺資助我一些零用錢，可是我不能一直這樣依賴下去。我該好好盤算如何在這裡生存下去。為了恢復正常，我必須工作。

　　然而，只擁有修復繪畫特定技術的我，在這匆匆奔向未來的城市裡究竟能找到什麼樣的工作？我總覺得在這裡，過去是被摒棄的。

　　整個東京正傾向未來。陸續翻新修建的高樓大廈像未來的象徵般蓬勃叢生，君臨在屋宅之上。我思索：過去是什麼？對人們來說，過去是不再需要的東西嗎？一路修復過去而來的我，在這城市找不到另一個容身之處。我能在這個城市的速度中保持自己而生存嗎？

　　「欸，不開始想想今後的打算不行囉！老是遊手好閒的對年輕人有害。」

　　有時，爺爺看到我那樣子，忍不住為我打氣。這半年間，爺爺是我和外在世界的唯一接點。

　　「我自己都不知道該做什麼。」

　　「畫畫好了，試試看蛋彩畫。」

　　「我是想畫，可是我不認為在日本畫蛋彩畫可以生存。實際問題和眼前的生活不能不考慮。總不能一直靠爺爺你呀！」

　　爺爺雖然續任畫會理事，但幾乎處在讓路給後進的退休狀態，又沒有別的事做，因此特別照顧我。他不把夢想寄託在富裕的兒子身上，卻想寄託在我這個孫子身上。但是爺爺那種腳踏實地、一步步累積起來的創作世界，不是隨便努力一下就能輕易模仿成功的。凡事都需要時間和毅力。

　　「我看，我還是適合修復的工作吧！」

　　「那也很好！只是，我知道你已經走到盡頭，我不知道義大利還有什麼。我看到你喪失幹勁的眸子，就想設法為你出點力。」

　　「謝謝，光聽你這麼說我就很高興了。但這是我的問題，必須我自己解決不可。」爺爺盤坐在沙發上，把菸絲填進菸斗，嘀咕著：我只是希望你畫畫。

　　「如果一定要繼續修復的工作，我也可以幫你介紹幾個修復所。」

　　「讓我再考慮一下。我還剩點存款，這房子不要房租，對我很有幫助，再讓我閒混一段時間吧！」

　　「好吧！你還年輕，足夠重新再起的年輕。」

　　爺爺下巴指著保管他作品的房間說，有些作品想給你看。

　　我默默地跟著他，聽他自傲地花費長時間介紹一幅幅他的作品。

　　每一幅作品都充滿了爺爺的生命力。暗幕低垂的大房間裡，堆著六○年代爺爺旅行中南美時畫的線條有力的抽象木板畫。不知為什麼，幾乎所有的作品都是建築物比人多。畫中雖沒有描繪人物，卻洋溢著濃郁的生活和歷史的氣息。

　　爺爺指著一幅木板畫，廣大無垠的沙漠中央，孤伶伶立著一間類似中南美房舍的平房建築。

　　「注意這單純而無作為的空間構成，老交情的批評家把這群作品定名為『家的肖像畫系列』。」

　　接著，爺爺給我看只畫了木樁或牆壁的畫。這些也和「家」系列一樣，表面上是只畫了木樁和牆壁的平凡無奇作品，實際上卻是透露出旅行中的爺爺視線、以及當地人生活感的頗堪玩味的力作。

　　「這些木樁和門，是我試著抽離生活的部分所畫出世界盡頭感覺的東西。看，這個牆壁是墨西哥的牆壁。」

　　版畫裡的牆像照片般精密寫實。鮮豔綠色的牆中央部分，有個被磚掩沒的、像是門的東西。

　　這幅畫裡完全沒有生物，但是那被掩沒的門和鮮豔的綠漆卻巧妙幽默地表達出墨西哥人的心理模樣，衝擊觀者的心靈。

　　「我一定是想成為日常風景的觀察者吧！我年輕時能這樣精確割取主題使之再生，在某一意義上可以說擁有照相機般的眼睛。可惜現在已經失去這機械之眼了。帶著照相機眼睛漫遊世界各地，把有所感覺的東西複製到畫布上──雖然就只是那樣，卻表現了我當時行動的原點。我就這樣，把我切割下來的世界透過我的眼化成一幅作品，繼續旅行到未來。或許，地球上已經沒有和這完全相同的房子、牆壁和木樁了。但是建造它們的人的精神就這樣留存下來。這就是畫家的任務，可以說是銜接未來的橋樑吧！」

　　「銜接未來的橋樑？相當耀眼的名詞哩！」

　　「我勸你作畫，是希望你能凝視未來。」

　　我輕輕搖頭。

　　「我沒有描繪那種壯大主題的能力。」

　　「有，你的眼睛是畫家的眼睛。」

　　「我雖然喜歡畫畫，可是……。因為你要把無法寄望爸爸的夢想寄託在我身上，才這麼想吧！」

　　爺爺癟著嘴唇不說話。我自省說得過分了。

　　「抱歉，我雖然很高興你這麼想，但我終究還是適合當修復士的。我以把過去傳承給未來的任務為傲。像我這樣的人也很重要的。」

　　爺爺輕輕點頭說：就照你的意思吧！

　　十月的某一天，我回母校成城大學。搭乘小田急線火車，在成城學園站下車。車站一如舊時。走出收票口瞬間，記憶隨即復甦。是因為畢業後不曾再來過的緣故嗎？感覺特別懷念。我不時回頭地走下階梯。學生的表情似曾相識。儘管一個也不認識，就是覺得每一張臉都很懷念。

　　走下車站的樓梯，狹小的圓環人車擁擠熱鬧。有些店已改裝，有些店則老樣子不變。

　　是的，我走這條路通學。

　　自然地驅動著身體。時常和葵約會的二樓咖啡廳已經不在了，換了一家新開的餐廳。窗邊坐著一對情侶，像當時的我和葵那樣生嫩的兩個人。我瞬間止步，搜尋當時的記憶輪廓，輕聲嘆息。

　　每發現一個記憶中的花店、服飾店、蛋糕店時，心口就一陣熱而眼角下彎。心情就像回到學生時代般。環視聳立道路兩旁的銀杏樹，我們曾肩並肩地走過這裡，兩人當時的灑影浮現眼前。我幾度駐足，視線追趕著擦身而過的學生腳步。

　　走進校門，記憶更加激烈地搖撼我的感情。一切都和六年前不變。我直直走向學生廳。下課後我們常約在學生廳前的一號館大廳見面。葵總是坐在靠窗的位子。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的輪廓黑黑地浮顯出來，像中世紀的宗教畫。

　　她在一大票湧出的學生中尋找我，我卻不立刻奔向她，反而躲在稍遠的柱子後凝視她。葵偏著頭定睛凝視。平常那樣冷靜的人如此引頸企盼，讓我好高興。果然，我「呀」的一探出頭，她就擺出「我也剛到」的表情火速站起來往外走。她就是那樣的人，把熱情壓抑在冷靜中……

　　記憶就留在這裡。隨著步履移動，心口越發燙熱。二號館和三號館之間的下坡路右邊有個池塘，坡路盡頭是文連館。

　　校慶前，這條坡路擠滿學生奔走準備的昂揚身影。我們和那些快步急走的學生正好相反，緩緩走下坡去。

　　我們躲開人群，在網球場邊的雜樹林裡手牽手。那裡有棵大栗樹，我們在樹下初吻。或許知道那裡是校園，反而讓我們大膽。那是在意四周而匆促的一吻，葵那時嘴唇的柔軟仍清楚留在我的記憶裡。雙唇一度離開後，興奮迷糊的我想再吻一次，她推開我的胸，轉身走向七十週年紀念講堂。

　　季節同樣是秋天。我踩著落葉奔下坡路。回頭看我的葵滿面笑容。

　　我反芻那些記憶，在天黑以前繞著校園四周。

　　夜晚，我在寫生簿上畫葵的臉。敞開的窗戶對面，羽根木公園的樹木黑暗輪廓在街燈照射下看起來蒼鬱膨脹。我吃著乳酪，喝著廉價葡萄酒，憑著醉意連續畫了好幾張她的臉。每一張都不像。我一邊畫、一邊嘆息，她應該有更溫柔的表情！

　　葵在我內部開始淡化。我喝乾杯中剩下的酒，勉強擠出微笑。六年的歲月過去，無奈。不論怎麼想她，也不可能再恢復從前。

　　※※※

　　我三十歲生日時，在佛羅倫斯大教堂頂見面吧！怎麼樣？

　　※※※

　　在孩子氣的對話中，她確實說出這說不上是約定的約定。雖然是她說的，但我不認為她還記得。因為從那以後到分手之前，我們不曾再提過這個問題。

　　空酒杯裡再斟入葡萄酒時，門鈴響起。秋冷的夜氣從敞開的窗戶灌進室內。我關上窗戶，湊近門上的窺窗，不覺驚愕失聲。芽實站在那裡。我縮回臉，精神恍惚地凝視大門，門鈴再度響起。

　　「順正！你不是在嗎？你別躲，開門！你才剛關上窗戶的。」

　　我被那聲音催促，轉開鑰匙把門打開。她把大提包往門裡一丟，氣勢洶洶地走進屋裡，直接抱住我放聲大哭。

　　她哭哭啼啼、不清不楚地訴說：為什麼不跟我聯絡？我寫了好幾封信。

　　「你是不是討厭我了？如果這樣，就好好說嘛！這樣一走了之也不聯絡，好過分！太過分了！我也是人、也有意識啊！我也會想，有煩惱，也有痛苦啊！」

　　說到這裡，她大大吸口氣，接著說：「雖然我看起來不像這樣。」然後像是要一口氣填滿這沒見面的半年似的大哭。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溫柔地抱著她，難過地凝視著大門。彷彿看到門外浮現的佛羅倫斯街景、阿魯諾河、喬凡娜的工作室、舊橋、執政團廣場、烏菲茲美術館，還有大教堂。過去再度在我心中打著漩渦。

　　「妳要來，我可以去接你嘛！」我說。

　　芽實的臉離開我的懷裡，表情猙獰地瞪著我。

　　「連信都不給我一封的人會來接我？」

　　「我會去接妳的。」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妳大老遠地從義大利來啊！」

　　「你這樣說真是侮辱人。你為什麼不說，是因為喜歡我才來接我？就像我因為喜歡你，學校也休學了。」

　　「等等，妳休學不是我的關係，是妳自己想休學吧！」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從義大利到日本要多少時間，你知道嗎？我為了確定你的心意，什麼都拋下不管了。」

　　我再次抱緊芽實。可是芽實激烈抵抗，吼著：不要抱我，我不稀罕那種愛情！

　　「你離開那個國家，連愛情也跟著一起消失了是吧！」

　　「不能那樣說。」

　　「不是一樣嗎？說出來不都一樣？連封信也不給我。」

　　「我不是有打電話？」

　　「電話？一兩次而已，而且也只是叫我把你忘記的東西寄過來，只告訴我住址。我又不是你的妹妹、媽媽，我是你的情人啊！」

　　「情人嗎？」

　　「不是嗎？」

　　芽實的瞳孔再度積滿淚水，眼眶紅紅的。

　　「是啊。」

　　我受不了不覺說出這話的自己，放開芽實、轉過身去。正面的沙發上散著葵的畫像。我心想，若不在她發現前收好就糟了，正要走過去的瞬間，芽實已搶先跑到客廳，一把抓起那些畫。我輕易了解芽實想些什麼。

　　「妳什麼時候到的？」我盡量故作輕鬆、試圖緩和當場的氣氛，「哪家航空公司？」

　　芽實緊緊抓住一張畫，回頭望著我，口氣強硬地問：這是什麼？

　　「是畫啊！」

　　「誰的？」

　　「不是誰，是想像的人物，我正開始學畫。」

　　「想像的人物怎麼都是同一張臉？」

　　「那是一種訓練，為了將一個影像具現化。」

　　「但是，總該有個模特兒吧！」

　　我嘆口氣，「是啊，有的。」

　　「是誰？」

　　「不是特定的人。」

　　「不是吧！我清楚得很，這是頭一次看到你這麼充滿愛情的畫。」

　　「是嗎？」

　　「是啊。」

　　「那一定是技巧進步了。」

　　芽實當著我的面撕掉那張畫。我不能搶救正被撕毀的葵的畫像，只能呆呆地看著。芽實窺探我的反應。我望著碎落地板上的畫紙殘骸，心想或許必須擺脫過去了。芽實又抓起另一張，更用力、更狠地撕裂。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芽實躺在身邊。她的手緊緊纏著我的胳膊，像鎖鏈一樣。我抽不開手臂，只能等她醒來。清晨安靜的時間裡，我乖乖地躺在芽實身邊，認真地思索將來。我必須先搞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麼？在日本尋找修復繪畫的工作嗎？還是如同爺爺所說，暫時不必勉強找工作，以畫家為目標，或者乾脆找一份和繪畫完全無關的工作？似乎沒有結論。我也必須思索和芽實的關係、這樣下去好嗎？這些都不是能擱置不管的問題。

　　和芽實在梅丘的生活，比在佛羅倫斯時更干擾彼此的心，精神上感到喘不過氣。原因之一，是她在東京除了我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她母親住在仙台，她討厭看到繼父，好多年來只靠供應她生活費維持彼此的關係。

　　我們在佛羅倫斯時，感覺對了才會一起過夜，在這裡卻必須日夜不離。從早到晚，芽實都在身邊。即使吵架，彼此都無處可逃。

　　「妳有什麼打算？」我邊吃早餐邊問芽實。她回問一句：「什麼？」

　　「一直這樣下去也不好，我覺得每天這樣糊塗拖拉地過下去不行。」

　　「本來就是嘛！」

　　「那，妳怎麼打算？」

　　「你又有什麼打算？也不找工作，就巴著你爺爺生活嗎？」

　　怎麼可能！我含糊其詞，但也無法反駁。

　　「你不找事嗎？」

　　「要找啊。」

　　「你去工作，為了我。」

　　「為妳？」

　　「是啊，為了我們的未來努力工作吧！」

　　我避開芽實晶亮的眼神。為了未來？我在心中自問。我沒有為了未來而活的生活經驗。我有點害怕一起窺看芽實凝視的未來。但是我必須有所行動，設法打破這膠著的狀況不可。

　　人都必須面對未來而活嗎？

　　我們沒有特定目的地，在羽根木公園散著步。我曾經和葵並肩走過的這個公園，如今和芽實並肩而行。只有我覺得東京的空氣比佛羅倫斯更凝重嗎？我猶豫著要不要問芽實。

第八章　淺紅色的記憶

　　時間流逝。記憶宛如奔馳而過的火車窗內拋出的行李，被棄之不顧。

　　時間流逝。昨天才發生的事，轉眼間就像遙不可及的往事般，葬送在記憶模糊的彼岸。

　　時間流逝。人都有著突然想回到記憶源頭的含淚時刻。

　　一九九九年初春。漫長的冬天過去，陽光含著溫暖的氣息，風雖冷卻清爽，告知新的季節來臨。

　　春天又來了──

　　我仰望羽根木公園粉紅梅花盛開、藍天和地面間像用水彩顏料畫上一條線般淡淡暈染的景致，半嘆氣地呢喃著。

　　芽實就在我身邊，我依然沒有工作，雖然被拉回現在，依舊無法忘掉葵。

　　心這個東西實在麻煩。也因為不知它在肉體的什麼地方，因此，覺得心痛和身體其他部位──如肩膀、腳踝的疼痛完全不同，根本無計可施。我還不知道如何憐恤那不知存在何處的心的方法。因此，我就這麼一直心痛地活著，隱隱盼望時間能夠帶來解決，盼望流逝的時間能治癒心病、讓我忘記過去……

　　舊的心傷越來越痛，無非是那個日子越來越近。距離約定的日子還有整整一年。期待這像是夢中交換毫無憑據的約定實在奇怪。可是我那痊癒不了的心開始明顯傾向那一天。

　　芽實向我求歡相擁時，我的心也不在。男人那動物性的虛無於此顯現，即使無心，仍然能和女人做愛。那半是同情的行為，也是對芽實的侮辱。每次結束後我都後悔，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但得過且過的怠惰性格，讓我不斷地寄身在瞬間的快樂裡。

　　芽實不可能沒發現我那沒有心的事務性動作。不，或許她發現了，才會要求那樣多次吧！在她看來，只有歡愛才是確定我對她感受的方法。歡愛也是確定我們聯繫在一起的最佳方法。

　　未來既然不安，她更緊抱著我不放。說是纏著我更恰當。要擺脫纏著我不放的她，只有做愛。只有機械的或是作業工程的細膩行為，比任何言語能讓她接受，讓我脫身。

　　但是，我擁抱她時常常陷於錯覺，以為我身體下面的是葵而不是芽實。

　　「為什麼閉著眼睛？」

　　結束後，芽實問著茫然眺望天花板的我。我不顧忌地說出「我頭暈」這明顯是謊言的台詞，但我真的看到了過去。

　　一閉上眼，就看到大學時的葵。藏在黑暗中的葵。怯生生的葵。記憶中兩人做愛的地方，不是十年前的這裡，就是她在祖師谷大藏的公寓。而她絕不答應我在明亮的地方做，因此記憶中只有在夜裡，夏天時浮現月光下，或冬天時電暖器紅燈照射下，她肉體的模糊輪廓和眼球的溼潤邊緣。

　　「順正。」

　　是葵的聲音。

　　「還不原諒我嗎？」

　　我用力閉著眼睛。葵晃著我的身體。眼角感覺熱熱的，需要幾秒鐘的時間明白那是眼淚。

　　「順正。」

　　又叫一聲。聲音比剛才更靠近、更生動。我張開眼皮，芽實的臉正窺看著我。

　　「心情好了？」

　　「心情？」

　　「其實不需要放在心上的。」

　　做愛前，我和芽實為了芝麻小事爭吵。最近，我們就像夫妻為了日常茶餘飯後的瑣事爭吵般，常為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爭執。從那次說好要去美術館，我卻突然說不去開始。我們總是以做愛和好。

　　下午，爺爺突然病倒的通知來時，我和芽實未經爺爺許可，正將他的畫掛在客廳牆上。

　　做愛後，我們去看後面房間裡保管的畫。芽實和我同樣欣賞這些爺爺橫越中南美洲時畫的初期作品。芽實含淚看著那些畫，說是看得見沒有畫出來的人的生活。

　　芽實還沒有從父女不能交談的衝擊中恢復，這也是她離不開我的理由之一。她顯然在我身上看到家人的影子，那幾乎可以說是妄想。她常常望著遠方呢喃：「我的夢想是做順正的新娘、我的未來是生順正的孩子。」觸痛我的神經。

　　「這幅畫就裝飾對面那房間吧！」她說。

　　我只有聽她的，把那幅最大、題為「繫絆」的百號大畫搬出來，設法掛到牆上，電話就在那時響了。

　　我回頭瞥了一眼畫，沒說什麼就準備出門。芽實說要跟我去，我沒答應，說我一個人先去看看情況。她不肯點頭。

　　「你爺爺也是我的朋友嘛！」

　　我趕到爺爺住進的三鷹醫院。用電話通知我的是姑姑文江。姑姑也是畫家，結過一次婚，但婚姻不順利，之後一直陪在爺爺身邊，並照顧植物人狀態的奶奶絹江，親子三人一起生活。

　　三鷹的醫院是父親出生的醫院，也是奶奶斷氣的醫院。近年改建一新，不像奶奶住院時那樣氣氛陰暗。一進大門，中庭吹來涼爽的風，心情瞬即好轉。

　　我回日本時，爺爺勸我回三鷹的老家住，但是我不習慣姑姑那說不出的彆扭氣氛，結果一個人住在梅丘。和姑姑許久不見，再次見面，仍處處顯得尷尬。那彆扭的最初印象是我的誤解嗎？她的臉哀傷陰沉，顯得柔弱無助。

　　「突然病倒的。」姑姑哭腫的眼睛望著我。

　　「現在怎麼樣？」

　　「還沒有意識，不過可以進去看他。」

　　姑姑領我們去爺爺的病房。百葉窗拉下一半的窗外，是井之頭公園的翠綠景致。爺爺躺在頂樓病房的大病床上，鼻孔插著管子，精氣盡失的臉上纏著紗布，顯露出暈厥時的疼痛。

　　除了我介紹芽實給姑姑時稍稍交談外，就沒有像樣的會話，三個人都靜靜地俯視爺爺的臉。我想起爺爺在佛羅倫斯說「有機可乘」、偷捶我肚子時健朗的臉。不知情況是否惡化了？

　　「你爸說他會回來。」姑姑凝視著爺爺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高中畢業後，我就和父親沒有正式面對面過，因為我認為是他逼得也是畫家的母親走上自殺之路。

　　「真的會來嗎？」

　　「會來吧！」

　　「你怎麼知道？」

　　「因為有遺產啊！」

　　我再次凝視姑姑。她側面的太陽穴周圍浮著青筋。父親生氣時也浮現一樣的粗血管。小時候，我一直以為父親的血是藍色的。

　　爺爺在三鷹地方擁有三百多坪的豪邸，還有多年旅遊世界各地搜購的繪畫收藏等許多資產。父親當然有繼承的權利。

　　我們在醫院大廳等候，直到醫生告知「度過危險期了」才放心回去。

　　那晚，我望著牆上的畫，和芽實開了瓶葡萄酒。告訴自己爺爺也有壽命期限後，一乾而盡。要是爺爺有個萬一，我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爺爺於我有著等同父母的份量。

　　「我還有好多事要和爺爺談。」我說。

　　芽實溫柔地靠近我，「沒事的，他一定會好的。」

　　「如果有個萬一，我就孤伶伶的一個人了。」

　　芽實輕聲嘆息，「我在你身邊。」

　　兩人相視。我發現芽實深陷的眼角有一顆晶瑩的水滴。唇自然疊在一起，舌尖交纏，她的淚沾溼了我的臉頰。被芽實雙臂緊緊抱住，那不是痛苦，反而是療癒。

　　第二天，我有個意外的訪客。早上十點左右，門鈴響起，我撥開纏著我的芽實的雙臂，揉著惺忪睡眼出來一看，是大學同學。

　　「沒想到你在！」

　　他也一副驚愕的表情。誰啊！背後傳來芽實喳呼的聲音。我陷入霎時回到學生時代的錯覺。

　　「怎麼說？」

　　「我以為你在紐約。」

　　「怎麼會？為什麼這麼想？」

　　「我是到這附近來拿資料，經過這裡，看這棟建築還是和過去一樣。」

　　「嚇我一跳！」

　　「我看門牌還是AGATA，心想搞不好你在，沒想到你真的出來應門。」

　　「啊，好久不見了。」

　　我們互相擁抱。穿著睡衣的芽實從裡面出來問是誰，看見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不解地問：怎麼啦？

　　安藤崇和我大學同年級。他是優等生，說我託他之福才能畢業並不為過。

　　「每次考試時，我就要向他求救！」

　　崇和以前沒變，用當時那認真的──不，比當時更直率的視線望著我。雖然同年，卻有著年長者的包容笑臉。他用力點頭。

　　「感謝我吧！多虧了我才有現在的你。」

　　「現在的我嗎？現在的……，抱歉，我該道歉的。」

　　「幹嘛！怎麼道歉呢？」

　　「一事無成哪！」

　　兩人再次相視而笑。

　　芽實說要準備午飯，我拒絕了，於是一起出去吃。我不想讓崇看到太過家庭化的地方。我雖說明芽實是「情人」，但我知道那一瞬間，崇的視線明顯徘徊在過去。

　　我們暢談大學時代的懷念故事，可是其中有人缺席。是在芽實面前絕不能提的人。

　　我們從中午開始，在車站前的小酒館不停地乾著葡萄酒，聊著回憶。

　　校慶那晚，酒喝多的我和學長吵架、在眾人面前被海扁一頓的事；下課後在學生交誼廳裡，和同學天南地北閒聊的事；我們兩人為首組成短歌和俳句社團的事；崇勸我參加志工的事；崇和那裡認識的女孩談戀愛的事……

　　「順正當時和什麼人交往？」

　　我們一直略掉一件事而談，本來那件事應該是最先聊到的，卻像故意繞遠路回家似的迂迴探索情況。我們同時望著芽實。為了緩和氣氛，崇朗聲笑說：

　　「我是不知道，不過，這傢伙很受歡迎。身邊總是圍著一大堆女生。」

　　我笑不出來。

　　「我一直是個好男人呀。」

　　崇發現我不想蒙混，努力維持臉上的笑，可是那份努力似乎也落空，變為強撐的僵硬表情。芽實迅速打量我們的表情，最後瞪著我，「你們隱瞞了什麼？」

　　崇裝傻地問：「什麼？」

　　「芽實，妳如果要擺這副臉色，妳就先回去好不好？我難得和崇重逢，別掃我們的興。」

　　她一副「為什麼」的表情看著我，我卻用從來不曾有的嚴厲眼神瞪著她。我不想讓最了解我和葵的事情的崇，窺知太多我現在和芽實的曖昧關係。

　　被排除在外的狀況讓她歇斯底里，芽實扭過臉去。我和崇撇下鬧彆扭的她，沒有干擾地細細談起各自的現況。

　　「佛教？現在還是大學生？你真的很用功！」我說。

　　他爽快地笑說：「正確來說是宗教學，只是我最有興趣的是佛教教義罷了。」

　　崇說他大學畢業後為學習宗教而重讀大學的心路歷程時，芽實突然站起來，拋下我們走出去。

　　「不要緊吧？」崇擔心地望著芽實的背影。

　　「沒事，她就是那個樣子。」

　　我頭也不回，凝視崇的臉。崇一直追尋芽實的背影，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可愛的女孩」。我窺視崇的眼睛。崇看到的不是芽實的背影，而是學生時代葵的孤獨身影。

　　「對了，我見到葵了。」

　　崇嘴裡突然迸出的這句話，讓剛輕鬆些許的我猛然顫抖。我雖有心理準備，等到我們獨處時，他可能會迸出一些葵的話題，可是崇說的不是葵的消息，而是她現在的日常生活。

　　「見面了？在哪裡？做什麼？」

　　是崇製造我和葵交往的機會。葵和崇都是歸國子女，而且都是米蘭日本人學校的同班同學。我曾和崇同班，有一次崇介紹葵給我，我對她一見鍾情。我和現在一樣，絕不是有勇氣的人，總是處於被動，不曾主動追求過女生。我對葵的愛慕與日俱增，最先與人商量這份感覺也是跟崇。我要崇去問葵對我有什麼想法，總算得到吐露衷曲的機會。

　　崇不只在考試時，在整個大學生活裡都算是我的恩人。

　　「米蘭。」

　　「是嗎？她回米蘭了。」

　　崇在那一瞬間好像自覺失言地緊閉上口，我傾身向前，等他開口。

　　「能告訴我，她現在過得怎麼樣嗎？」

　　我慎重地選擇詞彙問他。我看見光在崇的瞳孔深處靜靜喘息。為了突破過去的此刻，我屏息靜聲，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漫長的沉默後，崇口中說出的葵的現在生活不能不使我震驚。那是我完全不知道的葵。和美國人同居，對我來說是最大的衝擊。

　　「有孩子嗎？」

　　崇搖搖頭，低聲說好像沒有。

　　「算了，順正。都已經過去了。你和葵之間發生的悲傷故事，全都是記憶中的事。如果還會影響你們現在各自的人生，我就不想再多說了。她已有新的人生，你也一樣。」

　　我嘆口氣。

　　等待心情平靜後，才小聲說：我知道。

　　這下，我確定葵三十歲生日那天在佛羅倫斯大教堂頂上見面的約定，真的是僅止於天真夢幻的約定。那是兩個人最幸福時期的約定。後來發生過不幸、以及之後各自走向自己人生的我們之間，還能實踐那玩笑般小小約定的可能性似乎不到百分之一。我只能無奈地苦笑。崇看著苦笑的我，視線帶著同情。

　　我們走在羽根木公園裡。梅花盛開的公園裡擠滿了人潮。我們穿梭在遊客之間，崇指著要去借資料的宗教學權威家的方位。

　　在公園出口處，崇從皮夾中抽出一張紙片，說一直忍著不知什麼時候交給我才好。

　　「我也沒想到還能這樣容易就和你再會，我簡直像邱比特一樣。」

　　上面寫的像是住址。熟悉的字跡。在我發現那是葵的筆跡前，崇就說是葵交給他的。我反射性地問「做什麼？」，崇無力地搖搖頭。

　　「我走時，葵默默交給我，當然她沒說要交給你，可是那時候她瞳孔深處閃過一道光芒。我一直放在心上。也許是我擅自解釋，可是，我不認為我們這樣巧遇是尋常的偶然。我現在努力研究的就是試圖把這種情形當作學問來好好說明。或許在某一意義上，這是佛給我的一個試練。」

　　說完，崇輕輕一笑。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然後，他收起微笑，回到他本來的坦直表情，斷然地告訴我：「有一件事我不得不說。」

　　崇像阻擋我的去路般站在我面前。突然出現的老朋友，這懷念的朋友突然告知我葵的消息。我溯游在從過去到未來滾滾逆流的記憶之河裡。

　　「你以為她瞞著你自己去做那件事，是個天大的誤解。」

　　崇開始述說我不知道的、關於葵的事。昔日的事件，像風鈴在風中搖晃般發出乾澀的聲響。是冰塊和冰塊在杯中碰撞的冷冷音色。

　　我一直目送崇的背影，我無法從那地方移開。閉上眼睛，那裡有十多歲的葵，葵獨自走在黑暗路上的影子。我想喊她。那麼虛弱無助，眼看就要倒下的孤獨身影。

　　那一夜，我輾轉難眠，最後悄悄下床，瞞著芽實給葵寫了一封長信。

第九章　繫絆

　　不知為什麼，我以為寫信付郵投寄後，就像我能了解一切原委般，可以決心忘掉葵。直到今天，葵一直在我心中，執著地侵蝕我的日常。如今，我能像感冒度過危險高峰般恢復了輕快。不，這不是輕快，或許該說是沉重才對。或許就是因為太沉重，才讓我死了心。

　　崇告訴我的真相一掃過去的謎團和疑念。

　　「死胎？」

　　「嗯，終究是保不住的。」崇輕輕搖頭，繼續說：「不過，她這麼做還有更大的理由。」

　　我靜待他說下去，以被告等候判決的表情……

　　「你父親當面逼她拿掉。」

　　「怎麼可能！」

　　崇直勾勾地盯著我。

　　父親正好在我出去時到我住處。剛從婦產科回來的葵在裡面。父親當時的情人、也是我的新媽媽發現桌上的胎兒超音波照片。父親痛罵葵一頓後說：順正要娶個門當戶對的太太，絕對不會娶個偷偷摸摸同居的女孩。他不是會瞞著父母偷生孩子的人，看來是妳誑騙我兒子。妳圖的是什麼？遺產嗎？妳別想，我一毛錢都不會給妳和妳肚子裡的小孩！

　　父親竟然說出那種話。以他的為人是很可能的。他一直覬覦爺爺的繪畫收藏。他和那新媽媽聯手想獨佔爺爺的遺產，連我都別想分得一毛錢，當然更不希望我的孩子來分一杯羹。新媽媽的這種念頭應該比父親更強烈。

　　我寫著向葵告罪的信，知道她是多麼痛苦地獨自熬過去。在那過於殘酷的歷史中，她一定詛咒過我。時間如果能夠倒流，我想當面向她道歉。可是現在，我和她都已游到漫長歲月的盡頭。直到現在，道歉方為可能。

　　我不該再破壞她幸福的人生。因此，我放棄親自去義大利向她道歉，但至少寫封信表示我的歉意。我頹然地詛咒自己，靜靜地運筆。

　　把信投入郵筒瞬間，我重重嘆口氣，蹲在地上，在淚水風乾前無法移動一步。一無所知的責任太大。我靠著紅色郵筒，憾恨無法追回的歲月。我過著什麼樣的人生啊！

　　知道真相以後，我不再抱著妄想。葵三十歲生日那天在佛羅倫斯大教堂頂見面的約定，就像一星微弱似要消失的微光。

　　我去看望爺爺。爺爺雖然恢復到可以正常生活的程度，但是暈厥時頭部受傷，引起輕度的語言障礙。他雖了解我的意思，卻無法給我期待的答覆。爺爺坐在床上眺望窗外的模樣令人心疼，我和芽實都聊不下去。

　　下午，爺爺打開姑姑準備的寫生簿開始素描。嘴唇像貝殼緊閉的爺爺，筆尖卻很饒舌。我和芽實看著畫，爺爺緊握的鉛筆芯尖在雪白畫紙上流暢移動，漸漸勾出一個輪廓。

　　「啊，是那裡！」

　　芽實趕忙回頭看我。我凝視爺爺的側面。顴骨突出、眼眶凹陷，但是眼光銳利，視線不時凝望窗外並不存在的建築物。

　　這是佛羅倫斯大教堂吧！半圓形的塔頂正是布魯內勒斯基的屋頂。爺爺看得見，這窗外的佛羅倫斯街景──

　　爺爺默默畫著。畫完大教堂，接著畫跨在阿魯諾河上的舊橋，然後是聖十字教堂的中庭，最後畫了個女人。那雖是聖母瑪麗亞，但臉部很熟悉。

　　喬凡娜……

　　我嘀咕著，爺爺瞥我一眼。嘴角還是沒有動的意思，但眼角微微帶笑。一定是老師的影像鮮明地烙印在爺爺的記憶裡。

　　爺爺畫完後，閉上眼睛。我湊近他臉邊窺看，沒多久他的頭就無力一垂，打起鼾來。

　　我抓起老師的肖像畫，想起那段難過的日子，想起老師教我種種技巧的進修時代。如今的我，卻荒廢了修復士的技術。我打算就這樣無所事事下去嗎？

　　或許，爺爺畫出佛羅倫斯的街景是為了喚起我的記憶。

　　我把視線投向剛才爺爺望著的窗外。一片廣闊的武藏野綠意盎然景色。我逕自用心之筆開始描繪塵封在佛羅倫斯歷史中的記憶城市。

　　我望著爺爺的睡臉半晌，看他一時不會醒來便打算回去。正收拾東西時，姑姑開門露出臉來。她的表情陰鬱而沉暗無光。

　　我才說「怎麼啦？」，她背後就露出父親的臉，我嘴巴立刻凝凍。新媽媽也從父親身後探出頭來。當然，我從沒承認過這個女人是我母親。

　　「欸，看起來很好嘛！」

　　父親笑著說，一臉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的臉因為長年說謊的關係，已經完全僵硬，是件雕刻的敗作。他的視線移向芽實，上下打量她，像嗅味道似的吸吸鼻子。

　　「這位是？新的女朋友？」

　　依舊無禮的說話方式。葵的臉突然閃過腦際。那一天，父親一句話就剁碎了我和葵的歷史，斬斷我和葵的繫絆。這個男人毀了我的幸福。

　　接下來的瞬間，我撲向父親。之後的事情我已不記得。女人的驚叫聲圍在四周，芽實和姑姑拚命按住我。父親向姑姑大吼：讓這傢伙的腦袋冷靜一下！

　　護士立刻趕過來，把極度激動的我帶到空病房，幫我注射鎮靜劑。

　　我打出的幾拳中一發命中父親的臉。像是捶打腐朽木材時那種鈍鈍的不愉快感觸。

　　是藥效的關係，我沉沉睡去，醒來時外面天色全黑。病房的燈也沒開，只微微亮著一盞橘紅色的室內小燈。

　　芽實坐在身旁。知道自己幹出什麼事後，我無法立即面對她。

　　「我可以問你嗎？」好一會兒，芽實才低聲說。那口氣不像質問，而是淡淡地說給我聽似的。「葵是誰？」

　　我困於回答。

　　「你向你爸爸吼著『你對葵說了什麼？去跟葵道歉！』葵是誰呢？是不是你上次畫了一大堆肖像畫的同學？很久以前，你就曾經把她和我弄錯，做愛時把我叫成葵。告訴我，葵是誰？你到現在還忘不了她嗎？你和她之間有什麼？你說『還我和葵的孩子來』，那是……」

　　芽實一口氣說到這裡，淚水積在眼中沉默不語。我移開視線。

　　「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是我學生時代交往的女孩。」

　　「你們有了孩子？」

　　「啊，那只是短暫的時間。孩子已經不在了，流產了。」

　　我訝異自己說出來的話，滿心悽楚。已經不在了。已經不在了。人的自私殺死了小孩。如同我親手殺的一樣。

　　靜靜的醫院裡，時間也規律無誤地流逝。秒針刻畫時間。醫院特有的味道如生命原初的印象般並不令人討厭。腦中浮現精神患病的我整個人浸在乙醇藥海裡的影像。

　　那時，葵獨自去醫院，一個人做了處置。她瞞著我，一切自己行動。她終究是不需要我的吧！是痛苦時也不依靠任何人的人。總是自己決定一切的、個性太強的人。而我，就是迷戀、憧憬同時也詛咒她這點。

　　「你現在還忘不了葵吧！」

　　芽實的聲音在黑暗中顫抖。

　　「我們不會再見面了，不會再相愛了，那不是很好嗎？」

　　感覺有點陶醉在自己的話裡，暗自後悔地咋舌。

　　「可是，葵仍然在你心中是吧！」

　　「就算在，也不能怎麼樣了。」

　　「可她就是在啊！」

　　我困於回答。沉默中，芽實的聲音漸漸情緒化起來。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過什麼，你說得很殘忍，可是很清楚。這事和我雖然沒關係，可是你明明有忘不了的人，卻留我在身邊，把我當作代替品！」

　　努力壓抑的感情堤防終於崩潰，芽實哭出聲來。啜泣聲在室內迴響。我窺看她的臉。

　　「我先把話說明白，我是我，不是誰的代替品，我絕不願意那樣。」

　　「芽實，我沒有抱著那種想法跟妳交往。」

　　但是芽實的情緒已經激動得無可壓抑，聲音漸漸粗暴。我很了解她的心情。

　　「我也不要同情。對女人說來，沒有比同情的交往更殘忍的行為。」

　　「等一等！」

　　我叫住想走的芽實。我正要起來，白天動粗的後遺疼痛跑過胸口。芽實開門時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走廊的光射進來，她像個剪影。難道對我來說，她一直是個剪影嗎？不可能。但是否定那個想法的話語終究沒說出我的喉嚨。我無法判斷她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

　　「我不是為了填補葵不在的空虛才愛你的，只要你還拖著過去不放，我也沒辦法重新愛你。被侮辱的愛情令我太痛苦。」

　　芽實言語含糊地離去。門再度關上，室內變暗。我嘆口氣，這是什麼日子啊！身為修復士，我該先修復什麼呢？該修正這幅壞畫的哪個部分呢？該塗蠟修正畫面呢？還是該修正畫框的彎度嗎？還是補好蟲蛀的洞呢？還是該優先換畫框呢？或是該重新做裱褙呢？……一無頭緒，極度的疲勞像海浪般打過來。

　　我下了床，心想不能一直躺在這裡……

　　深夜，回到家裡，電話答錄機的燈一直閃著。我慢慢走到電話前，摁下按鈕。我按播放，沒有聲音。我燒了開水泡咖啡。茫然想著，是芽實打來的嗎？

　　我坐在桌前喝著咖啡，凝望牆上的畫，然後又站起來，走到電話機旁，按下答錄機。

　　您有一通來電。機械回答。我倒轉錄音帶，開始重放。一秒、兩秒、三秒，對方沉默不語。我貼近耳朵，話筒傳來「咻」的微細聲音。

　　想到對方可能是從很遠的地方打來的瞬間，猛然直覺，不會是葵打來的電話吧？渾身打個震顫。因為電話是唐突掛掉的，我重按一次播放鍵。錄音帶倒轉。我把耳朵更貼近話筒。「咻」的聲音不是單純的線路雜音，好像是那邊隱隱的雨聲。東京晴空一片。按照氣象預報，今天全日本應該都是晴天。

　　一開始重放，就聽到有人屏住氣息的微弱呼吸聲。我彷彿覺得像是葵的聲音。信上只寫了住址，但是這住址十多年沒變。她如果記得這裡的電話而打過來也不足為奇。難道真是她？

　　我再按一次答錄機的播放鍵。錄音帶倒轉，喀嘁一聲後開始再生。雨聲、吸氣聲、還聽到一聲硬響。是電話掛掉前關門的硬質聲響被錄下來。

　　我抓起話筒，回過神時正撥著義大利的國家號碼。瑛珠接的電話。我無法立即判斷義大利現在是幾點鐘。我不知道瑛珠為什麼這樣輕易地來接電話。半像做夢的非現實中，和睽違已久的義大利的連結。

　　她很高興接到我的電話，用義大利話連著問「怎麼了？芽實還好吧？」。我先心不在焉地應付，簡單告訴她這裡的生活、和芽實的關係等等。瑛珠笑著說，是啊，在任何地方生活都很辛苦。我無法不注意電話那端的感覺。「咻」的國際電話特有的雜音執著地牽引著我的鼓膜。我於是問她。

　　「現在是晴天啊！嗯？米蘭？你想知道米蘭的天氣？你等等，我去拿報紙。」

　　瑛珠放下話筒。嘎喳嘎喳的雜音。我這浮躁的心究竟怎麼了？我告訴自己冷靜！冷靜下來就明白了。葵不可能打電話來。我對她那麼殘酷，她不會因為一封信就原諒我。而且，葵現在正在幸福的顛峰，應該不願想起過去的不幸。

　　我這麼一想，心情輕快了些。一切都是我想得太多而引發的幻想。別再想這些傻事了吧！

　　再度傳來嘎喳嘎喳的聲音，聽到瑛珠的笑聲。

　　「心想你這麼久沒打電話聯絡，誰知道一打來是問米蘭的天氣。」

　　我說抱歉。

　　「下雨哦！」

　　瑛珠說著，我僵立不動。

　　「下雨哦，我這裡是晴天，那邊卻下了一整天雨。北歐那邊的雨雲開始南下了，看這樣子，我們這裡明天也要下雨了。」

　　「……謝謝妳。」

　　「怎麼啦？」

　　「沒什麼，改天再聊吧！」

　　「你要掛啦？芽實好嗎？在你那裡嗎？她追過去找你哦。」

　　「剛剛還在這裡，現在離開了。」

　　「離開了？」

　　「嗯。」

　　「為什麼？你突然打電話來，就只為問米蘭的天氣？你就這樣掛掉電話，我不就更混亂嗎？芽實怎麼了？」

　　我慢慢閉上眼睛，然後說：

　　「芽實知道我到現在還有個忘不了的人後，離開這裡了。」

　　我向瑛珠告別，放下話筒，再按一次答錄機的播放鍵。錄音帶倒轉。擴音器傳出雨聲。

　　第二天開始，我成了等待的人，不出房門地一直等著葵打電話來。可是，經過一個星期都沒接到。芽實也沒有回來。被揍的父親怎麼了？爺爺像以前那樣健康嗎……

　　只有時間冷冷地在我面前經過。我思索愛人的意義，不能不覺得痛苦。以為寫信去後總算能得到解放和安心，沒想到反而比以前更難過。我也擔心芽實。她拋下一切來投靠我，卻被我拖入無底的深淵裡。

　　芽實的行李還放在這裡。她在東京有認識的人嗎？芽實和葵。兩個女人完全不同的雕像擋在我面前。

　　我想，不找工作不行了。只有工作才能從這一切獲得解放。只有靠投入工作忘掉這一切。我不能讓好不容易學到的修復技術在這裡腐朽。

　　我想去拜訪爺爺介紹的修復所，想在爺爺身心安穩的時候讓他看到我的未來，想讓他看到我好好工作的樣子。不，這想法太幼稚了。我必須為自己工作，不是為誰工作。我再次這麼告訴自己後，起身換衣服。

　　掛在牆上的畫述說著人類最重要的東西就是繫絆。雖然這幅作品沒有畫人，只是仔細描繪南美洲寂寞荒村的一角，天空照落地面的幾重光線，浮現幽暗巷弄中群生的野花。

　　我該找回那繫絆嗎？我穿上鞋子。

　　伸手開門瞬間，電話響了。我反射似的慌忙脫鞋、衝回房間、抓起話筒。可是期待落空，是姑姑文江。

　　我掩飾自己的失望沮喪，告訴她正要去找工作。

　　「有個爺爺介紹的修復所，所長要我去見面談談。」

　　「很好啊！」姑姑的聲音恢復平素的冷靜，「爺爺今天出院，說話有些不方便，但日常生活沒什麼妨礙了，醫生說回家也沒關係。」

　　「是嗎？那太好了。」

　　「你去修復所回來後順便來看看他，他會高興的。」

　　「可是……」

　　「你爸爸已經回紐約了，他看到爺爺復原後立刻就走了。」

　　姑姑鼻子哼著笑。我低聲說：是嗎？

　　「他大概希望爺爺死了吧！可惜希望落空。雖然嘴巴說『看到您健康我就放心了』，可是臉色很難看，最後還問立了遺囑沒有。」

　　我嘆口氣。

　　「他有沒有說我什麼？」

　　「沒說什麼，只說大概是叛逆的年紀吧！」

　　「怎麼會是？」

　　「是啊，不過，你放慢一下生活腳步比較好，看到你這樣子就像看到以前的我。」

　　「以前？」

　　「嗯，以前的我也總是心理不平衡、浮躁不安。外表看起來很平穩，但心中總是有所不滿。起初，我為自己是女人而不受畫壇認同感到煩惱。畫了傑作卻不獲認同，這絕對是性別歧視。還有人背後說我是打著爺爺名號才能縱橫畫壇，這些人現在都還在。但會說這話的，也多是沒有才能的傢伙，我不在乎。」

　　姑姑很難得說起自己的事，我有點訝異。

　　「那時我常常遺憾，如果不是女人就好了。可是，現在我有完全不同的想法。藝術家根本不需要為這種閒事苦惱，只要相信自己絕對能夠成功就好。不管是男是女，無論名聲與成功，這些都和創作活動無關。人必須更自然地面對一切，於是我學爺爺，和前夫離婚後也浪遊世界。那是很好的經驗，稍微了解了人這種東西。」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啊，什麼？」

　　「妳過去從沒說過這些。」

　　「因為我討厭多管閒事。」

　　「為什麼現在又要多管閒事？」

　　「不好嗎？因為我們有血緣啊！」

　　我嘀咕：「血緣嗎？」

　　「看到你現在這樣子，因心障太多而苦，就像以前的我。藝術家不能被心障支配。」

　　我冷哼一聲。

　　「可惜我不是藝術家，是工匠，只是修復藝術家作品的修復士。」

　　「不，我不這麼想。你選擇的不是單純復甦藝術的魔術師工作，而是創作時間的藝術。修復士是高明的藝術家，而且是以時間為素材。」

　　是嗎？我說，沒有別的話語。姑姑說「回到修復的工作吧！」後掛掉電話。

　　我一直以為姑姑和父親同類，看來是一大誤解。應該是父親對我說的話，卻由姑姑口中說出來，靜靜地投給我一束光。我猛地抬眼，視線停在爺爺的作品「繫絆」上。

　　這時，電話又響了。我拿起話筒，「喂，我是阿形。」沒有立即反應。冷風吹過我心中，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對不起，打錯電話了。」

　　數秒鐘的空白後，對方說了這話便掛斷。突如其來的漫長空白。

　　「葵！」

　　我向著話筒大喊。可是線路已斷，只有話筒傳來的規律信號聲。

第十章　藍色的影子

　　我的廣場。我曾經有個這樣稱呼她的心愛女人。對無法和周圍融洽相處而活得難過的我來說，她就像是窄巷盡頭突然視界大開的廣場般清幽的存在。我像無所事事、時間多得無處打發而常去廣場蹓躂的老人般，每天去拜訪她。

　　在她的懷裡，我感覺自己並不孤獨，受到眷顧。

　　對於生在美國、十八歲以前不識祖國的我來說，有著同樣臉孔的同輩只是擁有不同心靈線路的異邦人。想法完全不同，相處時讓我相當耗神。

　　我以前的生活方式也遭批判：這裡不是美國！

　　在大學生活中，好不容易發現這個能讓心靈休憩的廣場時，我知道這是最初的愛。因此我全力愛著她，卻分不清該用多少力道，而致愛得太過。

　　儘管永遠冷靜的她說：不要急！我還是要擁有她的全部。

　　為什麼夏天的光是那麼短暫無常，卻又如此恣意透亮呢？每當夏天來臨，在那光亮中，我的視線無處可放，只好選擇陰涼的地方走。那是我過去的生活方式。

　　芽實離開這裡快要一季了。她趁我不在時拿走行李，留下一張字條，淡淡地寫著：「我到老朋友家打擾，不用擔心。」從那以後，我沒再見過她。

　　有個人也曾經這樣離開這間梅丘的公寓。不，正確來說，應該是有個女孩被趕出去。那是我好不容易發現的獨享廣場。遊樂場、療心場、思考未來的地方……

　　──為什麼必須分手？

　　她站在門口，聲音顫抖地小聲問。她一開口，失去冷靜的我只覺得自己更受傷害。因為愛得太過，已經無法回到原點。

　　──為什麼？因為我不再相信妳這個人了。

　　我腦中一片空白，聽不到自己說些什麼。

　　──妳以為我們還能和過去一樣嗎？別傻了！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好事嗎？出去！不要再來這裡！

　　和激動的我完全相反，她一直靜靜地看著我的腳邊。然後也沒抬起視線，無聲地消失在門外。

　　失去廣場後，像等待人生盡頭最後一刻來臨的老人般，我不再去散步，再度在孤獨房間的窗邊茫然仰望陽光和流雲。我的心上了鎖，誰也不見。

　　午後，我去上班。到千駄谷一間爺爺介紹的修復所上班，已經三個月了。新工作室在鄰近千駄谷森林的涼爽地方，作業場正面對外苑的樹林。

　　日本的修復方式和義大利有點不同，因為我是爺爺介紹的，又有少見的義大利技術，因此在薪水和工時方面比我所期待的還好。

　　修復術技法因個人程度而有相當幅度的差異。教科書只教正確的修復法，但實際上往往因作品損壞的程度、創作的年代、還有畫家的獨特手法等不同，修復手法也不同。加上修復士各自開發的技巧，「有多少修復士就有多少修復術」的說法並不為過。

　　日本的修復所欣然接受我並不奇怪，我的豐富經驗和實績頗受重視。

　　聞到睽違許久的工作室味道時，我的心不可思議地療癒了。蠟和畫具的獨特香味傳到我的嗅覺神經，刺激腦中司掌記憶的地方，讓我想起在喬凡娜工作室期間最快樂的修業時代。

　　新工作室分給每個修復士奢侈的作業空間，我的空間是在喬凡娜工作室時的三倍大，彼此之間也有很好的隔間，足以保持隱私。

　　擴音器播放不會干擾作業的低音量古典室內樂。天花板又高，作業檯、照明器具和吊車等現代設備一應俱全。

　　這出乎預料的理想工作環境戰勝了我。

　　正好又碰到一位知名美術收藏家過世、即將推出展覽他所收藏名畫的企劃。其中有幅損傷嚴重的畫，法蘭挈斯卡．科沙最後的油畫。

　　和科沙的宿命式重逢讓我大受震撼。

　　一六○五年生於義大利卡拉布利亞的史提洛、一六八二年死於羅馬的法蘭挈斯卡．科沙在日本幾乎無名，但他的名字常常出現美術史上。有評論家把科沙定位為十七世紀中葉最重要的畫家，義大利也出版了關於他的專題論文。

　　現在阿姆斯特丹的瑞傑斯特美術館、哥本哈根國家美術館、羅馬的國家美術館等處都可以看到他的作品。也因為他畫作極少，其餘作品幾乎都成為私人或教堂收藏。

　　這次能在日本碰上科沙的畫，的確非常難得，同時讓我不能不認為是一種緣分。正因為發生了割畫事件，也正因為我回到日本後曾有過徬徨選擇去路的時期，因此不能不認為突然出現科沙的作品是上帝的旨意。

　　科沙的畫因為長時間未獲適度保存，也因為掛在溼氣較重的地方，畫面整體有些小小的浮起和剝落。大的剝落部分集中在正中央十公分見方處。

　　這種保存狀態讓人懷疑收藏者的品味。科沙即使在日本默默無聞，也是代表十七世紀佛羅倫斯的天才畫家。企劃這項展覽的美術館館長聽說我的經歷，專程趕來請我務必要將它復原，並希望在外界不知保存狀態惡劣的情況下悄悄修復。這種顧慮收藏者的做法，在義大利也不稀奇。

　　工作室裡有許多優秀的修復士，但都忙著幾件大工作，沒有時間處理突然插入的工作。我的情況剛好符合要求。為了再次面對我那樸實無垢的二十多歲青春，我決定一新心情，一頭埋進科沙作品的修復裡。

　　作品上有不知什麼時代修復過的痕跡。作品距今大約三百年，這段期間收藏者曾託人修復過吧！據那位美術館長說，現在的收藏者買進以後不曾修復過，因此八成是義大利本土的修復士處理過。

　　我從靜靜面對科沙開始。問問作品想要怎麼修復？我相信最好的修復方法不是修復士驕於技術擅自處理，而是傾聽寄居在畫裡的靈魂聲音，配和那聲音而修復。

　　我觀看整幅畫的印象，感覺這幅畫在科沙的作品中顯得色澤太沉。不禁懷疑之前的修復士抹煞了繪畫原有的風格。

　　科沙雖然深深依附古典主義，但也是個遠離學院派的孤高人物。他的作品讓人感到某種靈的力量。我感覺先前的修復士無視科沙這靈的部分，徒以自己的印象為先而塗上顏色。

　　動手修復前，我利用X光照片和紫外線螢光照片檢查，發現先前修復時補彩過度，在原畫上面塗上濃厚的顏料，而且顏料層的明亮部分特別厚，陰暗的部分反而較薄。

　　我盡可能除去塗在畫表的厚蠟和補彩部分。洗淨蠟的表層是用礦泉水，下層是用乙醇。我依戀著乙醇的刺鼻味道，親近十七世紀的天才靈魂。

　　去除舊的補彩也是用乙醇。去除作業結束後，畫的表層附著茶褐色的新污，再用稀釋的阿摩尼亞水拭除。

　　洗淨作業也能帶給修復士一種淨化作用。作業雖然樸實無華，我仍經常感到心情被淨化了。洗除覆蓋在繪畫上的時間的、政治的或宗教的污穢，將它還原到原初被畫出時的純粹狀態。

　　在用乙醇拭除前一個修復士充滿邪念的行為中，瞬間也感覺洗滌了自己的心，像洗掉人的業障般清爽。有如拿著一把掃帚清掃寂靜寺廟庭院般的靜靜感動。

　　這種時候，繪畫是讓理髮店老闆剃鬚的客人，半躺在椅子上的一個老實客人。輕輕被刮落的污鬚下是清潔光滑的皮膚。

　　全部洗淨後，像是雨雲般的污斑下出現原畫美麗的藍天。那一瞬間，我彷彿感覺科沙的靈魂原諒了我過去的人生。

　　原畫的色調美麗得超乎我的想像。

　　藍天顯出義大利那鮮嫩的藍色印象。陰暗樹影對比下突顯的藍天。

　　遠方的山脈稜線和天空微妙地連成一線，漂浮其上的雲淡淡地滲入天空、漸漸融入天色的景致真美。

　　處理畫框的蟲蛀，重換支撐體後，便進入我將自己靈魂貼近科沙靈魂的作業。那是超越時間、和畫家合為一體的神妙瞬間。

　　我在畫面塗上防腐劑，使用溶劑型的壓克力顏料。補彩是修復作業的精華，也是前面一連串嚴密作業後的華麗結束。

　　我握著細細的畫筆，手肘力道時鬆時緊地開始補彩。我在心中模擬孤高的畫家科沙當時靜靜面對畫布的心情，而點上色彩。漫長的修復過程中一直壓抑的喜悅，此刻一氣浮現。這是我最喜歡的瞬間。乘著時光機器回到十七世紀，不曾見過的科沙本人和我合為一體。體認他所見、所感、興奮以及冥想的時代氣息。我成了巫師。

　　筆下自然移動，超出我的能力，像被天堂的科沙靈魂引領般感覺合為一體。這是修復士獨受眷顧的至高一刻。

　　我想起科沙那幅被割裂的畫。數度惡夢中驚見的畫。但是藉著這次修復，我終於能從那份傷痛中重新站起，和科沙達成和解了。

　　我想，我終究只能以修復志業向前進，和過去進一步和解、同時走向未來。

　　在默默進行單調而精細的手工作業過程中，身心的疙瘩逐漸化解。我能在極短時間內熟稔新的工作環境，也是因為這需要溫和及深度的修復技術之賜。

　　日本籍的修復士個性都安靜平穩。下班後大家常去車站前的小酒館喝喝聊聊，我沒對任何人多說我的私生活和畫壇知名的爺爺。

　　在寬敞的工作室中各自的作業空間裡，身穿工作服的修復士站著工作的模樣，本身就像貴重的展示雕刻品。那是只有修復所才嗅得到的尊貴氣息。

　　仲夏夜，很難得地和修復所同事喝到深夜。話題一直圍繞拉斐爾。不知誰說「你長得很像拉斐爾」起了頭，話題說到文藝復興時期的佛羅倫斯美術整體。我記得以前在義大利的美術館裡也同樣被說過像拉斐爾，自然笑容滿面。他們說「就是那種朦矓的地方像」時，我客氣地笑笑。

　　我喜歡拉斐爾畫的聖母像。因為比起其他畫家的聖母像，拉斐爾的有著溫柔圓潤的理想之美。

　　我談著拉斐爾的聖母像，想起了葵。她一直是我的聖母，從相遇到分手──不，或許還沒有停歇。我們分開已經七年了，她未曾一時一刻離開我的心，反而越加膨脹。

　　那天，真的是葵打來的電話嗎？說聲「打錯電話了」就掛掉，那聲音酷似葵。雖然經過七年的時間，我也不可能聽錯。

　　但是，為什麼不立刻飛去米蘭確認一下呢？如果那通電話真的是葵打來的，應該是為傳遞過去的某個訊息。或許就像我這樣念念不忘，她可能也忘不了。或許她還記得佛羅倫斯大教堂見面的約定。因為就是明年的事了。

　　我不敢有百分之百的自信。冷靜時總想壓抑這過急的心情。我沒有在她和美國情人恩愛的時候毫不在乎跑去騷擾她的權利。我曾經趕走她。以為有恨就有愛，只是無能為力的蠢人的妄想。如果那通電話不是葵打的，我豈不是破壞了葵現今的人生？

　　我沒有勇氣。我想見她。只要一眼就好，想看看現在的她。我每天晚上想她。雖然想著，又覺得這份思念無法彌補過去的錯而感到心虛。我畫葵。孤獨的夜裡，在雪白的畫紙上描繪無數個她的記憶線條。

　　和同事在新宿車站分手，我換搭小田急線，在梅丘站下車。車站一帶仍和學生時代一樣，幾乎讓人錯覺時間倒流。彷彿對面月台上，正站著當時等候開往成城的電聯車的我和葵。

　　走出收票口，從北側出口出來。街燈照著站前。像是醉酒的年輕大學生在電話亭旁騷鬧。他們天真的笑鬧聲響徹夏天的夜裡。我簡直想不出這七年來我是怎麼過的。

　　回到公寓，門前有個人影。芽實抱著膝蓋縮成一團。聽到腳步聲，她抬起臉，無言地凝視我。

　　兩人都沒說話，思緒焦急而慎重地藏在彼此的喉嚨深處。她的長髮剪到耳朵上。短得讓人心疼。

　　「都不聯絡，去哪裡了？」我問。

　　芽實沒回答，噘著嘴，眼露決心地站起來，「我是來搞清楚的。」

　　我開鎖推門。芽實默默跟進屋裡。沙發上散著幾張葵的素描，兩人的眼睛同時落在那上面。芽實一時止步，俯視那些畫。我不慌不忙地一張張收好。

　　芽實輕聲嘆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我坐在沙發上，等她開口。

　　「好像必須分手了。」

　　聽到她這虛弱無力的話語同時，屋內響起輕輕的吸鼻涕聲。我望著她的側面，她的視線直直對著爺爺畫的「繫絆」。

　　她是義大利和日本混血，骨架和我的有些微妙差異。高挺優雅的鼻子在形狀漂亮的小嘴上。輪廓清晰的大瞳孔承受燈泡的光芒而更顯幽邃光彩。她集東方人和西方人的優點，像尊藝術精品般華麗。她自己不曾對這混血外貌沾沾自喜過，反而有些憎恨。

　　「一切都結束了。」

　　我想起她在佛羅倫斯的聒噪。那種少女的天真無邪也正是她的本性。我雖然覺得她像孩子似的老粘著我有些厭煩，但有時又覺得她像我在這世界上唯一的妹妹般可愛。

　　「什麼結束了、分手的，話不能這樣說。」我說。

　　芽實哭起來，突然又停，勉強擠出笑容。吸著幾次鼻涕，拚命地保持自我。

　　「你不要安慰我，如果要拋棄我，就明白說出來，如果不說，我會一直想你，因為你是這世界上我唯一真正愛的人。」

　　我不能原諒覺得困擾的自己，因為我比誰都清楚這個女孩真心愛著我。儘管如此，我還是這麼殘忍、毫不留情地要結束這段關係。

　　「我能不想嗎？我們一起漫步阿魯諾河畔、手牽手去買東西、吃晚飯、喝葡萄酒、接吻，一次又一次地做愛。我知道你的每一吋身體，比任何人任何人都清楚。我是這麼愛你，卻不分手不行。」

　　我總是覺得她是個孩子，對做什麼都失敗的她有點束手無策。不過，雖然嫌她麻煩，但也覺得那正是她的魅力所在。老實說，和她分手，十年後我未必不會像思念葵一樣地思念她。如她說的，我好幾次因她得救。我在她的孩子氣裡感到安詳。

　　偽善者。我批判自己的內心。

　　「芽實，光喜歡是沒用的。一個人無法同時愛著兩個人。我不能說我們就這樣下去，把我們寶貴的未來推向自欺欺人的最壞地步。」

　　芽實轉頭望著我。美麗的臉。苦惱的人尤其美。

　　「不管未來有多壞，只要能和你在一起都好。我的愛不輸給任何人，我自信比任何人都愛你。我已經是大人了。我會讓你看到我是個更堅強、更漂亮、更好的女人。」

　　「不需要這樣，妳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

　　「不，我要改變，為了讓你愛我，我什麼都能做到。」

　　沉默繼續。漫長的空白。這期間芽實一直閉著眼睛。不時咬著嘴唇的關係，下巴的肉輕輕顫抖。

　　「我想起不能和爸爸溝通時的難過，是因為你在我身邊，我才能活下去。如果沒有你，這世界的一切對我都無意義。這幾個月來，我仔細想過，讓我們重新開始，我會努力的。」

　　心口一陣抽痛。我在苦惱的同時，芽實也在受苦。分享痛苦也是愛的一個結束。

　　「我真想死！」

　　「無聊！妳不能那樣做！妳是那麼懦弱的人嗎？」

　　芽實哭出聲來，這回是沒有中斷地持續下去。

　　為什麼那天葵沒有哭呢？葵曾經在我的面前哭過嗎？應該有過。應該有痛哭過。可是在我印象中，她總是像穿著盔甲的聖女貞德般凜然堅強。

　　芽實停止哭泣，咬著牙瞪我。

　　「那，我就和別的男人好！除了你，還有別人會疼我的。」

　　腦子裡閃過抱著芽實的陌生男人影像，胸口又一陣難過。想起她在我懷裡像孩子般天真睡著的臉。

　　我不曾在光亮中看過葵的睡臉，只有月光裡的印象，只有青白色的月光照在她臉上的靜靜印象。

　　「也好！」

　　我稍微猶豫後點頭，芽實臉上的神經叢筆直豎起。

　　「也好？真的嗎？我和陌生男人好後，就算你求我，我也不會回來了，再也不在你身邊了。」

　　「那我也只能說無奈了。」

　　「為什麼？」

　　「呃……」

　　芽實站起來，冷不防地伸手脫掉T恤，接著動手脫牛仔褲。

　　「喂，妳幹什麼？快穿上衣服！」

　　「不要。」

　　「不要這樣，快穿上衣服！妳脫光衣服，也不會改變什麼！」

　　芽實的手停下，再度哭泣，然後一面哭、一面脫衣服。她脫掉內衣，裸露乳房。因為頭髮剪短的關係，頭看起來更小了。

　　她一絲不掛地站在我面前，直直地俯視我。我的心在顫抖。因為她想傳達她的心是多麼認真。我曾經這樣被人愛過嗎？葵嗎？

　　芽實的認真讓我心疼，也是我的一大麻煩。

　　我輕輕抱著她，肉體的溫潤和心臟的跳動傳達給我。她扭著身體激烈地求歡，我壓抑著。我從背後按住緊纏著我的芽實。她發出動物般的吼聲，想說什麼卻語不成句。凶暴亢奮的芽實、像野獸般全身掙扎的芽實、扭曲著臉嘶吼意義不明話語的芽實。

　　我架住她的雙臂，緊按不動，靜待她的亢奮冷卻。我越是不動，她越是激烈掙扎。像發作般在我懷裡亂衝。

　　約莫過了五分鐘，芽實的亢奮漸漸消褪，無力地靠在我懷裡。我等著她不動後，把她抱到床上。她的啜泣聲纏著我的耳朵。我像要揮去這聲音般走出房間，關上門，輕輕嘆息。

　　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彷彿失去了一切。無奈，除了這樣我沒有正確的生存之路。

　　我睡在沙發上，在清晨的耀眼光線中醒來。我在芽實醒來前出門。我不想見到她。我像小偷般躡手躡腳地開門出去。好涼快。我仰望藍天一陣子，等待著什麼。知道什麼也沒發生後，向著工作室所在的千駄谷出發。

　　只有時間靜靜地維繫著我和這世界。在工作室裡為了保持精神，我一點一點地進行工作。想不到單調的作業能如此療癒心靈。在修復繪畫受損、剝落的地方同時，感到自己也歷經著回復正常的淨化作用。

　　傍晚，比平常早點結束工作，去看爺爺。在新宿下了電車，換搭西武新宿線。從人們的舉動、會話和街上的氣氛，知道已從夏末冒汗的季節轉為心靈乾燥的季節。從空氣的清澄，也明白秋天正急速接近。

　　爺爺躺在木製舊床上。因為反覆住院、出院的關係，這幾個月體力明顯衰退。說話能力雖然恢復了，但嘴角神經有些遲鈍，臉上的笑容比以往少了。也許另有原因。他似乎知道他疼愛的芽實和我分手了。或許芽實來看過他。

　　「工作順利嗎？」

　　爺爺的聲音低沉無力。

　　「是，我正在學日本的修復方法。這裡的修復士人都很好，比我想像中好相處。」

　　爺爺點頭。憔悴得讓我難過。感覺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們閒聊一會兒，不像以前那麼熱絡。

　　「那混帳兒子後來有沒有聯絡？」

　　「是說爸爸嗎？」

　　爺爺想笑，但兩頰肌肉一抽，連續咳嗽幾聲，最後僵著臉。

　　「沒有，就那樣沒消沒息。」

　　「真是自以為是的傢伙。」

　　「我自己都無法相信我有爸爸。我根本沒辦法和他好好講話，而且媽媽自殺的原因也是為了他，我真想殺了他。」

　　我心想這話說得過分了，只見爺爺垂下眼睛，像下定決心似的點點頭。

　　「我聽說是意外自殺，但可能是他逼她走上絕路的。」

　　「意外自殺？」

　　「她爛醉如泥，從樓頂摔下來。據目擊者說，那天下著雪，她一直在樓頂邊緣走來走去，然後就……」

　　這是我頭一次聽到關於母親的死。父親告訴我她是仰藥自殺。

　　「她的心一定已經死了，造成她這樣的無疑是你爸爸，他那時正和現在這女人在一起。」

　　紙門半開，看見院子裡的松樹。是爺爺最寶貝栽植的樹。爺爺的視線緩緩移向那邊。是想起那時候的事吧！我卻無從想起母親的記憶。

　　「私生活方面怎麼樣？」沉默半晌後，爺爺改變話題。

　　想像母親從樓頂跳下時的心靈苦惱，我無法呼吸。我等候心情平穩下來，含糊回答「發生了很多事」。我從表情知道爺爺關心芽實。

　　「會有很多改變是理所當然的，可是不要後悔就好。」

　　「是。」

　　爺爺終究沒提芽實。只說累了，閉上眼睛睡去。

　　爺爺是我唯一的親人。望著他的睡臉，淚腺不覺受到刺激，淚水幾乎要流出來。我從小沒有母親，父親一直像個不相干的人。爺爺死後，我就是孑然一身。芽實也不在了，和葵重逢的希望也渺茫。

　　葵。

　　失去一切時，我要修復什麼才對呢？

　　葵。

　　我現在失去了修復的方法。不知如何修復我心上的洞穴。縱使知道要像往常一樣孜孜矻矻地去修復，但是我的手就是不動。我完全看不到名為未來的完成圖。

　　秋初，有個人來工作室看我。事務小姐告訴我「阿形君，有訪客」時，我停下手轉過頭去，她的背後是張熟悉的臉。我的視線凝固在一個點上，肺部周圍的肌肉不覺緊縮。高梨明比在佛羅倫斯時胖了幾分，肥嘟嘟的臉反而比當時清爽些。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因為你成了話題啊！這個圈子那麼小。」

　　「是好的話題嗎？」

　　「果然有兩把刷子！你修復的科沙風評很好呢！」

　　他的嘴角浮現笑意。還是一副挑釁的口氣沒變。「我特地來，下班後去乾一杯慶祝重逢吧！」我無奈地點點頭。

　　我們到高梨常去的青山十字路口直直進去的一家俄國餐廳。三角琴奏者在舞台上演奏俄國民謠。

　　「你和老師後來……」

　　不得罪人的話題過後，高梨低聲問。

　　「沒有聯絡。」

　　「她不是像親生兒子般地照顧你……」

　　「我不想談這個。」

　　「因為是老師割裂那幅畫嗎？」

　　我含著葡萄酒杯邊緣，瞪著高梨。快要灑出來的葡萄酒在杯中晃蕩。

　　「她嫉妒你。」

　　「沒那回事。」

　　「但是工作室裡的人都這麼說。」

　　「誰想說就讓他說去。」

　　「那為什麼不和老師聯絡呢？」

　　「喬凡娜……」

　　我被自己許久未說的言詞嚇一跳。喬凡娜不是那種人。說完，我站起身，沒想到感情是如此沉重的東西。我想站起來，卻兩眼昏花地差點當場倒下來。

第十一章　三月

　　小時候我很討厭星期天，因為父親在家。

　　父親在家裡晃蕩時，我一定躲在房間裡，門還上鎖。

　　為了抹消父親的存在感，我扭大收音機音量。隔窗望著精神奕奕走進中央公園的人們，感覺只有自己被囚禁在這城市的牢籠裡。

　　三月。扶老攜幼從東京聚集而來的賞梅家族，熱鬧著星期天的羽根木公園。我不討厭賞梅，但受不了攜家帶眷的畫面。因此坐上電車，想盡量遠離羽根木公園。

　　西元已過二○○○年，我還是過著緊抓住八年前記憶不放的生活。人類是結合希望和未來的動物。但我不是，是從事修復士工作、珍視過去而活的小動物。

　　和櫻花比起來，開著紅色小花的梅較樸實而謙遜。我和葵總是仰望這花、談著未來。結婚、生子、育兒、家庭、老後……只要有時間，我們就想像兩人的未來。對沒有錢的我們來說，想像未來是樁優雅的遊戲。

　　「我想要兩個小孩。」她看著梅花說。

　　我天真地同意：有個兄弟姊妹會快樂些吧！那時我們完全想像不到去路的不幸。

　　如今，我迎接了二○○○年，卻過著無法擺脫過去的人生。和芽實也分手了，一心只為實現和葵的約定而活。那渺茫的約定，是西元二○○○年五月、葵生日那天在佛羅倫斯大教堂頂相見。學生時代談笑中做下的約定。但是我能記得，就不能斷言她已忘記。我知道她忘記的可能性很大。但人的心理，就是只要可能性不是零，就想賭一把。約定的時間越近，它在我心中也就越崇高。

　　之後，我打過三次電話到葵住的米蘭公寓。第一次沒人接，第二次是個男人接的。

　　「Pronto （喂）！」

　　因為是男人的聲音，我不作聲。我不說話，對方也一直沉默。第三次打去時又是同樣的沉默，突然，那男人用日語單字說：「葵不在。」

　　我嚇一跳，什麼也沒說就放下電話，但男人焦躁的聲音一直繞在耳畔不去。葵不在，是什麼意思呢？我起先以為是出去了，但沒多久，我又覺得會不會是葵已經不在這裡的意思呢？

　　為什麼這麼想，我自己也說不上來。因為男人的聲音裡彷彿有著不在乎的感覺，也因為那話中讓我感到「她已經不在這裡，別再打來了」的印象。若是這樣，我可以再打一通電話去用義大利話問問看。可是我好幾次拿起電話，終究沒按下號碼。

　　只有過去的人生。我不認為重視無法忘懷的時間而活是可憐的，也不認為追尋不再返回的過去的人生是無聊的。人們只談未來，但我無法忽略過去。我無法割捨不時哼著日本流行歌曲「想回到那一天」歌詞的我。

　　在祖師谷大藏下了電車。和成城學園前車站相較，這裡曾經是簡陋骯髒的車站，如今蓋起簇新的建築，站前風貌完全改變，很具現代感。葵住的公寓，在沿著南邊軌道向成城方向步行五分鐘的地方。這條路經過拓寬，已經不復當年的模樣。想不到僅僅八年的歲月，記憶卻被如此大幅削減。

　　我逐漸加快腳步。下著小雨，衣服溼了，但在一擁而上的記憶之前，雨只能做微不足道的抵抗。

　　公寓還未遭破壞，留在原地。四周蓋了許多新房子，空地也填上水泥變成停車場，只有那記憶中的建築仍保持當時的模樣、佇立原地。

　　白色的牆壁像經不起時間和風雪的侵蝕般嚴重褪色，但裡面似乎還殘存著葵生活的氣息。

　　那時，我們常常留宿對方的公寓，持續著半同居的關係，但是沒有正式同居，就那樣來來去去。是葵說要好好區隔彼此，反對住在一起。那是正確的判斷。如果同居的話，或許她會看到我更多醜陋的部分。

　　我悄悄地走上樓梯，門口掛著新屋主的名牌。我閉上眼睛，想像裡面的樣子。當時的記憶甦醒。家具的擺設、壁紙的花紋、光線的情況、房間的味道、和葵做愛時的床舖感觸、看書的葵、做菜的葵、看電視的葵、打掃的葵、晾衣服的葵，都是懷念的記憶。幾已忘懷的種種記憶，一一浮現我腦海裡又消失……

　　突然，門把鉲擦轉動，眼前的門突然打開，露出一個陌生女孩的臉，把我嚇一跳。陌生的女孩發現佇立門前的我，驚呼出聲。我趕忙說「對不起、我搞錯了」，轉身奔下樓梯。

　　來到公寓外，不知怎地跑起來。已經不能回頭了。雨勢變大，拍打我的臉頰。我像追趕淡去的記憶般全速跑著。葵、葵、葵，我唯一的葵……

　　跨過鐵軌、穿越馬路、奔上坡道、避開人群，跑了十分鐘後到達成城大學。小小的大學。簡直像高中生活延長似的，一切都讓人感到窩心的大學。最重要的是，它是我和葵相遇的大學。

　　雨勢更加激烈，我全身溼透。在雨滴拍打中，我跑進校門。還沒開學，人影稀疏。我直接下坡衝向文連館。經過池塘邊，有懷念的樹木，是栗樹，我和葵初吻的地方。葵靠著樹幹，就在樹下，我緊緊擁著葵。

　　我跑到幾乎無法呼吸，眼淚流出來。愛到無能為力時，人只能變成樹木……

　　葵。

　　我叫出聲。我的聲音融入嘩啦嘩啦的雨中。

　　葵。

　　激烈敲打地面的雨牆裡，視界朦朧如煙，甚至吞噬了我的存在。

　　第二天，高梨打電話到工作室來。事務小姐走到空蕩蕩的作業場裡，像告知密碼似的說完「高梨先生來電，說有急事」就不見了。

　　起先，高梨這名字和急事這個單字在腦子裡無法連在一起，我不知如何是好，視線逃往窗外景色。照耀群樹葉片綠意上的陽光燦爛刺眼。

　　辦公室的電話一貼近耳邊，便聽到海浪聲。不知道高梨是從哪裡打來的電話，思緒徘徊在遠方。

　　「老師死了」，他的話讓我想到被沖到岸上的貝殼。一個雪白的美麗貝殼，不時反映著彩虹光芒。

　　高梨也不清楚喬凡娜的死，說是安傑洛通知的，但是高梨也沒有直接和安傑洛說到話，是辦公室的人代傳的。那人說，安傑洛確實用英語說喬凡娜自殺了。

　　我為了確定真相，打電話去義大利。

　　從在我修業時代頗照顧我的畫具店老闆口中確定喬凡娜的死訊。在空無一人的工作室頂樓畫室裡，以三八口徑手槍射穿頭部而死。

　　米蘭和佛羅倫斯都不靠海，可是我卻一直聽到拍打義大利海岸的浪聲。

　　我只和喬凡娜出遊過一次。從威尼斯向南開車約三個小時的海邊小鎮Marotta，夏天擠滿弄潮客的避暑勝地。我和老師租了一棟小木屋，像母子般度假。

　　每天早上，我和老師在無人的海邊散步。

　　亞德里亞海面粼粼泛光。老師於我，就像母親的替身。

　　跟隨在老師身後，我感覺是和母親在散步。

　　旅遊的最後一晚，我夢到未曾見面的母親而哭泣，驚醒了睡在隔床的喬凡娜。喬凡娜悄悄挨到我床邊，溫柔地抱著我。我在喬凡娜豐滿的胸前入睡。她喜歡的薰衣草精油的甜甜味道讓我的心歸於平靜。

　　翌晨醒來時，眼前是喬凡娜的睡臉。雕刻般的立體骨架，義大利藝術家的臉。我以兒子看望母親的眼神，凝望她閉上的眼瞼和緊抿的嘴角。

　　然後輕吻那個嘴唇。

　　我向工作室詳細解釋，保留住工作。向爺爺借些錢。告訴他喬凡娜死時，他嘀咕說「活者的人生就是承受悲哀」，我輕輕點個頭。我只帶個小提袋。鎖上房間，告別羽根木公園的梅花，出發前往義大利。逐漸爬高的飛機窗外的東京霞煙隱隱。

　　經由羅馬進入佛羅掄斯，是三月最後的星期天。

　　一走出聖瑪麗亞諾微拉車站，佛羅倫斯低矮平靜的街景展現眼前。具統一感的建築外觀和街道沉穩地融在一起。我無法想像，老師竟在這全世界最悠閒的城市用手槍自殺。

　　拎著一個小提袋，我走在睽隔兩年的懷念城市裡。因為來得匆匆，這樣走在佛羅倫斯的感覺似幻非真。眼前的景色和兩年前一無改變。這裡和逐漸變化的東京不同，有不可褻瀆城市外觀的定規，因此沒有新蓋的建築，恐怕一百年後還能保持同樣的外觀，不難想像佛羅倫斯居民的耐性之強。或許這種忍耐就是災禍，老師因此自殺。

　　不可思議的是，我越接近市中心，越能深入理解老師的死。在這一無變化的街道上，希望某種變化時的唯一選擇不外乎是死。

　　繞過站前大街，比周圍建築大上一輪的大教堂頂的圓頂遮擋了視界。低層建築形成的佛羅倫斯街景中，大教堂高雅聳立。再次見它，依舊為之懾倒。

　　住在這裡時，因為生活空間太低的關係，沒發現它的高大和威嚴。睽隔兩年回來，再以觀光客的視線來看，簡直威嚴如君臨這個古都的國王。

　　不算華麗。和米蘭大教堂燦爛奪目的華麗正好呈對比，它那莊嚴的外觀有種通情達理的美，不像東南亞那金碧輝煌的寺廟佛像，而是像日本的奈良、京都那種安詳和靜寂。

　　我在廣場上止步，仰望大教堂。一百多公尺高的大圓頂像手編的大毛線帽子蓋在上面。頂端再加一座阿拉伯樣式的小屋。那裡就是我和葵約定的地方。

　　見面的約定。當然是在葵沒有拿掉孩子之前訂下的。兩人還在戀愛的氛圍裡互相許諾的誓約。

　　後來，我激動地責備她，不理解她的痛苦立場，單方面斬斷這份情緣，因此我不認為她當時的心情還能延續到現在，記得這個小小的約定。

　　不過，在補償自己所作所為的涵義下，心想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要一步步踩上大教堂的狹長樓梯。這其中也含有向我們年輕時犧牲掉的分身道歉之意。

　　因為仰望的時間太長，脖子痠痛。我按住冰冷的頸後，再度舉步向前。我打算去找安傑洛，詢問老師的墓地。不可思議的是，我一直感覺老師就在身邊。感覺在火車滑進車站時，老師的靈魂就來接我了。

　　我看見喬凡娜的靈魂。

　　那件事以後，她一定活在強烈的悔恨之中。那靈魂的沉重傳到我手中。

　　去找安傑洛的心意變淡。雖然遲早要去祭拜老師，但此刻我想嗅嗅這個城市的沉澱空氣，緩緩漫步其間，靜靜為喬凡娜服喪。

　　一個人走在佛羅倫斯的街道，直到黃昏。因為城市不大，偶爾遇見以前的熟人，但沒有打招呼。這一切對我來說，不過是一個記憶的場景罷了。

　　我雖然感受到老師靈魂的召喚，但是我想呼吸這個城市。

　　拜訪瑛珠的公寓時，太陽已完全下山。她還沒有回來。住在芽實從前房間的巴西女孩說「她大概馬上就會回來」，泡了咖啡請我喝。

　　我對她說，妳的房間以前住著我的朋友，她於是讓我看看房間裡面。書桌和床還是和當時一樣，由於沒有什麼變化，有種奇怪的氣氛。已經無法再回到那時了。我難免有一絲後悔。但是芽實撂下的話突然閃過腦際。

　　「有別人疼愛我也好吧！」

　　我不知道和芽實分手究竟有什麼意義。或許又會像和葵分手一樣，沒完沒了。

　　人生就是後悔的連續。但是現在除了等待五月以外，我也沒有別的法子。我的未來就只是這唯一的五月……。其他全都過去了。我究竟在做什麼？想做什麼？我無法想像比五月更遠的未來。

　　和瑛珠重逢，意味著和過去再會。我無言地擁抱她，許多思緒一湧而上，我一時語塞。因為我抱得太用力，而且一直沒有鬆開的意思，她察覺我情緒不對，也就靜止不動，等待我恢復平穩。這種親切產生於彼此沒有瓜葛。我似乎刻意排斥親切，連芽實也拒絕了，耽溺於自作自受的孤獨。

　　我告訴瑛珠還沒決定住處，她立刻打電話給老同學上班的飯店，幫我保留一個房間。要說的話太多，但是我疲憊得無法開口。

　　我告訴她喬凡娜死了，瑛珠點點頭說「這事在這裡也是一大新聞」，但沒有多說。

　　瑛珠陪我走到飯店。因為在瑛珠那邊喝了熱咖啡，心緒恢復幾分平靜。住進阿魯諾河畔的廉價旅館後，兩人到一樓的餐廳吃飯。我們坐在空無一人的餐廳窗邊。這兩天都沒好好吃飯的緣故，感覺飯菜特別好吃。瑛珠微笑看著大口咀嚼的我。

　　「很好，有食慾就沒問題了。」

　　我停下手，望著瑛珠白嫩豐潤的臉。微笑的眼睛描出緩緩的弧形。我吃了很多。睽違許久的托斯卡納料理的懷念味道，再次搖晃我的記憶。

　　「平靜一點了吧！」瑛珠用流暢的義大利話問。

　　她的語言能力比以前更好，我反而抓不住節奏，有時還牛頭不對馬嘴，兩人的嘴角都鬆弛了。

　　「有這種事！」

　　說完芽實的事後，我花些時間第一次向第三者談起和葵的過去。這事我連爺爺和喬凡娜都沒提。倒不是希望瑛珠了解我，而是在對瑛珠訴說時，也像是在自我傾訴。我翻開記憶，漫游在自己的過去裡。

　　「那麼，你五月以前都在這裡囉？」隔了一會兒，有聲音問道。我愕然抬頭，瑛珠正盯著我的臉。我完全忘了瑛珠在這裡。

　　「雖然是老師的死讓我提起沉重的腳步趕來，但是我覺得我再度回來，和葵約定的因素更大。我雖對老師的死感到悲哀，但另一方面，也為約定隨著時日接近而焦躁不安。雖然和葵的重逢與老師的死是兩回事，但它們不可思議地同時棲息在我心中。雖然沉浸在老師過世的悲哀裡，但此刻我又開始自覺還活著。」

　　瑛珠點頭。

　　「我不認為葵還記得這個約定。儘管如此，我還是和芽實分手，賭一賭這個約定。芽實是那樣愛我，雖然我很想盡量相對地回應。」

　　「回應這種說法是侮辱芽實，不要這樣說。」

　　瑛珠的聲音很溫柔。

　　「抱歉，我是無意的。芽實那無瑕的愛情帶給我無比的意義。我喜歡芽實，我不是說好聽話。可是，我忘不了葵。我起初和芽實交往，以為這樣可能忘記葵。我必須為這不單純的動機向芽實道歉。我喜歡她，以為或許會更喜歡她，但是不行。隨著時間過去，葵在我心中前所未有地膨脹放大。我忘不了。葵一定是我一生難忘的人。」

　　瑛珠點頭。我也不再說話。因為她能體察芽實的感受。我說完「抱歉」就後悔了。我是想說給誰聽呢？想像從前的室友此刻正在東京天空下承受多大的打擊，瑛珠不可能有廉價的同情和認同。

　　「有事的話，隨時跟我聯絡！」

　　「謝謝妳聽我牢騷到最後……」

　　我們在阿魯諾河畔握手道別。瑛珠仰望天空。雖是三月，氣溫猶寒。天空一片清澄，滿天星光閃爍。

　　「我羨慕你那樣愛著一個人。」瑛珠幽幽吐出這話，接著說：「我羨慕拋下一切、為愛走天涯的人。」

　　我也仰望天空。有在東京時經常看到的星座。

　　「我曾經也有個這麼心愛的人。他現在在漢城的大學教書。我想見他卻見不到，因為他有家庭，生活幸福，也有社會責任。我離開那個國家，是因為無法再留在那裡。就這樣留在這裡、繼續抹殺過去，也是因為沒有其他值得去的地方。」

　　瑛珠的眼中含淚。淚水反射街燈的光芒，像生物般發光蠕動。

　　「忘不了的人（Una persona non posso dimenticare ）！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

　　瑛珠的聲音隨著吹過阿魯諾河的西北風消失。我目送著瑛珠的背影。那像是喬凡娜，也像是芽實，也像是葵。星星劃過遙遠的天空那端。我還來不及對流星許願，星星霎時便被宇宙吞噬。

　　蜷曲在廉價旅館的硬床上，我抱著自己入睡。我不知道出於什麼衝動，而選擇這樣痛苦的人生。我告訴自己，如果真的忘不了葵，現在就去米蘭看她，但終究落得嘆息而終。

　　我做了夢。

　　我身在看過幾次的景色中。我認出那是冬天的中央公園的瞬間，便知道自己身在夢中。眼前躺著媽媽的屍體。雪花飛舞，掩蓋了媽媽半身。我跑過去，想搖醒媽媽。但那不是媽媽，是頭頂流血的喬凡娜。我驚訝地放開手，老師的身體便沉入雪中。強風吹來，老師的屍骸被雪包覆。雪白的景色中，老師流出的血鮮豔地染透這世界。老師的眼睛睜著，流出透明的淚，眼珠不知凝視某處。老師、老師！我喊著，可是沒有回音。我放聲大哭。在夢裡，這才認知老師已死了。

　　我被自己的哭聲驚醒。在漆黑的旅館房間裡。雖然醒了，哭泣卻未停止。我像傾吐一切堆積的情緒般繼續哭泣。扭曲著臉孔，把一切全都發洩出來似的哭泣。我想把積存體內的所有業障隨著淚水一洩而空。

第十二章　夕陽

　　五月，吹過小高丘的風拂過我粗糙的臉頰。

　　陽光照射下，平緩的坡上並立著幾座墳墓，俯瞰佛羅倫斯城鎮。

　　我正要祭拜簇新的墳墓，不知哪裡飛來一隻蜜蜂在我四周盤旋。振翅聲在寂靜的田園風景中異樣地響著，像要驅離我似的……

　　蜜蜂盤旋在我眼前，牠的背後就是喬凡娜的墓碑。

　　我有些怯意地後退。彷彿聽到「不要來這裡」般，不覺悲傷地轉身。我速速祭拜後離開那裡。

　　從瑛珠介紹的旅館搬到車站旁邊一家廉價旅館，已經一個月。這家由一對老夫婦經營的旅館說不上舒適，但附帶早餐。我先回旅館，淋過浴，又出門到附近的餐廳吃飯。

　　餐廳裡只有我一個客人。我吃著有如遠從阿登提送來的、已無嚼勁的淡味義大利麵。隔窗望著微暗的街道。學生、觀光客大步經過。天空照落的光浮托著地面。

　　葵的生日就在明天。但是明天又如何呢？度過毫無變化的悠閒一日和漫漫長夜後，明天如常來到，我又必須頓悟人生……

　　想到以後的事，此時倍覺難過。但是在什麼事也不會發生的可能性極大的此刻，彷彿我這三十年的人生剎那回到空白狀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再度茫然地面對人生。

　　但這並不可怕。的確，未來只有不安，但既已走到這一步，不管是什麼結果，我都能了然接受。就算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也決心一輩子抱著葵的回憶而活。以葵的記憶為伴而活……

　　幾天前，我和瑛珠談起這事。她搖著頭說，這是不幸。她說：人生雖然只有一次，但要重新來過幾趟都無妨，你應該尋找你的新伴侶。我雖然嘴上答應，但心中已經決定。

　　我要再去旅行。如果明天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就在明天重新設定自己，再次把和葵的記憶塞回手提袋裡出門。我想前往不曾去過的異國，重新過一次完全不同的人生。我要脫離一切繫絆，用剩下的時間去旅行。

　　我會遇到一個又一個人，然後一個又一個地和他們道別。背叛、畢業、轉學、旅行、死別。我可以舉出更多的理由，證明人是為分離而活。為了逃離痛苦，每個人都需要新的邂逅。

　　但是，我無法忘記葵，向下個目標前進。即使人們覺得我缺乏男子氣概也沒辦法，因為那就是我的生活方式。

　　街道前方有個人影小步跑來。影子通過光線照到的地方時，我看出是旅館的老先生。我向他招手，他以像在說「原來在這裡」的表情直直朝我跑過來。他喘著氣說：你祖父不好了！

　　※※※

　　爺爺的死似乎讓我有所覺悟。這和喬凡娜的死不同，我的心不過是開了一個小洞。我想起爺爺突然捶我肚子時的痛。

　　有機可乘……

　　爺爺的聲音響在耳畔。離開日本時，爺爺緊握我的手。他沒多說，或許已意識到現世的分離。他的手冰冷，已經喪失血的溫潤。

　　我從旅館打電話到東京，姑姑接的電話。姑姑述說爺爺臨終情況時聲調平穩。我腦裡浮現爺爺像睡夢中去世的容顏。

　　「後天要家祭，你會回來嗎？」我輕輕搖頭，沉默不語。姑姑說：「不要勉強也好，不過爺爺是最掛念你的哦！」

　　「我是想回去，可是現在這邊有事，回不去。」

　　不似國際電話的清楚聲音輪廓，反而清楚傳達爺爺的死訊。

　　「你爸爸告別式時要回來。爺爺把記載大部分財產留給你的遺書交給了律師，你爸爸是死要錢的，可能會想盡辦法爭取。」

　　錢嗎……

　　「爺爺教了我許多事，對我來說，爺爺就像親父母般，我此刻真是恨不得馬上飛回去。可是，我明天無論如何都得留在這個城市不可，這八年來我等的就是這一天。不能趕回去見爺爺最後一面是我不孝，實在慚愧，可是請妳無論如何要諒解。」

　　姑姑說了句我了解，那聲音的感覺並不陰鬱。

　　「順正，你就在那裡遙祭爺爺吧！心意一定能通的。」

　　掛掉電話，我眼眶發熱。老夫婦在櫃檯裡面凝視著我。

　　「要回日本嗎？」

　　老婆婆的聲音很親切，我搖搖頭。

　　「我是很想回去，可是這裡還有沒完成的事……」

　　老先生一副很遺憾的表情。

　　「明天能爬大教堂嗎？」我問。

　　老太太看看日曆，「星期四，沒問題，要去祈禱嗎？」

　　我沒直接回答老太太，另外問：什麼時候可以爬上最頂端的圓頂？老太太翻開櫃檯裡的一本書查看。

　　「早上八點開始。」

　　我輕聲道謝後回房間，呈大字形躺在硬床上望著天花板。靜靜的一天。即使攸關我生命的重大事件即將來臨，世界依然靜靜旋轉。

　　吸氣、吐氣，然後閉目。一顆眼淚順頰而下。

　　那天晚上，我怎麼也睡不著，沒辦法，只好多喝些葡萄酒再上床。在酒精消退的同時醒來，天還未亮。

　　天空漸漸泛白，我打開窗戶，呼吸外面的空氣。鼻腔深處一縷清涼，清晨的空氣滲入肺部。西元二○○○年五月二十五日。

　　換好衣服，沒等日出就出門。剛踏出晨霧瀰漫的巷道時，身體猛然打個冷顫。我像確認步伐似的一步一步走著。路上還無人走動。來到大街時，霧已消失，遠遠望見大教堂的大圓頂。從城市的任何角落，都看得到這個一百零六公尺高的圓頂。這個城市的人們，從好幾世代以前就凝望這圓頂而活。

　　會見面嗎？還是……

　　越接近大教堂，越陷入深深的期待和不安的夾縫中。雖然每天經過這裡，但今天的感覺特別不同。我告訴自己，過多的期待無益。葵若失約是理所當然，因為這只是十年前的模糊約定……

　　即使見不到葵，我也要在這圓頂之上等到最後一刻。在等待之中，修復我這八年的心中缺憾。我告訴自己，即使葵沒來，我也要讓我親手摧毀的自我重生，昂然走下這裡。

　　我屏息等待天亮。天光乍亮，鴿群飛過大圓頂的上空。一對吉普賽父子相擁睡在大教堂廣場上。我蹲在廣場正中央的鋪石地上。一陣冷冷的晨風吹過。

　　人們陸續從大街和巷道裡現身，走過我眼前。餐館七點開門，我買了麵包和飲料。吉普賽父子醒來，手牽手移到行人多的地方，拿出裝錢的空罐子放在人行道上。父親抱著兒子，像雕刻似的不動。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時，佛羅倫斯的街道也得到離心力而開始活躍起來。

　　八點半，大教堂開門，我走進去。教堂裡面是一片巨大的空洞，充滿沉重的空氣。我付了一萬里拉，終於遙向圓頂、跨出大步。

　　樓梯窄得只容兩個大人錯身而過。我扶著陰涼的石壁，沿著四百多階的螺旋階梯一步步向上踩。

　　我很快就出了汗。以為爬得夠高了，卻一直到不了教堂頂。感覺這樓梯永遠爬不完似的一陣頭昏。我一件件脫掉身上的衣服，最後只剩下一件T恤。

　　我翻索記憶。和葵的相遇、戀情激烈燃燒時、半同居的快樂時光、墮胎、分手。每次擦汗時，眼瞼內就浮現這些畫面又消失。好難過。一段一段的記憶沉沉地壓在脊椎上。我氣喘吁吁，途中數度停下，伸展腰肢休息。

　　終於爬到圓頂時，等待我的是拂過佛羅倫斯的春風。不覺「啊」的一聲。三百六十度一望無際的遼闊景色展現眼下。衝出渾沌的隧道後是這片景色等在眼前，感覺真是幸福、安詳。

　　頂上還沒有人來。我繞著展望台三百六十度俯瞰佛羅倫斯。背負歷史的城市。在二十一世紀新千禧年來臨的現在，還小心翼翼保留中世紀的城市。愚蠢和偉大同居的城市。不停修復的城市。持續凝視過去的城市……

　　我在圓頂的正後方坐下。

　　等待的時間長度，也是領悟的時間長度。為了領悟等在前面的現實，人浸身在等待的時間裡。以我而言，那是八年之久。

　　因此現在，我或許比預期中的坦然。和昨天以前的我不一樣。葵也許不來，但這八年已將我解放。我是為了要將和葵在一起的過去以及自己的現在做個了斷，而在這裡的。

　　眼前是一片藍天。我年輕時曾想當個只畫天空的畫家。想當個畫天空的人，更甚於當個畫家。

　　天空變化無常。雲不會固定留形，總是自由飄動。仰望天空就像凝視內心。我每次描繪天空時，心靈就獲得平靜。

　　就像有各種天空般，人也有各式各樣。這麼想後，感覺一切都可以釋懷了。

　　低低的天空，高高的天空。

　　廣闊的天空，狹窄的天空。

　　蔚藍的天空，陰暗的天空。

　　清澄的天空，污濁的天空。

　　但不論是什麼樣的天空，天空還是天空。在我頭上，讓我安心。

　　我會面對忽而陰沉的天空說話。好像要下雨了，可是，能不能忍到我回家時再下？於是我對著晴朗的天空高喊：喂、喂、喂！

　　只要有天空，我就不孤獨。在學校被欺負、在家裡被父親打、在都會中感到孤獨時都不在乎。這種時候，我總是先看看天空。如果那時帶著寫生簿，我總在天空出現變化以前迅速畫下永遠的一瞬。

　　天空在望。一無遮掩的遼闊天空。滿佈光粒子的、藍白混色的耀眼天空。過去八年來，沒有比這更晴朗的天空。我蹲下來，直直凝視天空。

　　許多觀光客上來。來自各國的訪客。笑聲不絕。只有我抿著嘴角凝視前方。葵彷彿懸在藍天上，望著我微笑。我認識的葵還是二十歲的大學女生，現在已經三十歲。但即使四十歲、五十歲了，葵還是葵。

　　我把麵包塞入嘴裡。太陽在正上方。心想，果然沒來。我嚼著麵包，之前坦然平靜的心有些動搖。我再次仰望天空，嘴角擠出笑意。遭到挫折時，就努力微笑吧！這是喬凡娜教我的。我向天空低語：謝謝你。我必須感謝在這裡遇到的許多人。

　　太陽開始西斜。一天就要結束。圓頂將在六點二十分關閉。

　　一對像是德國人的情侶在我旁邊坐下。兩人避著我偷偷接吻。陌生的異國語言，伴隨著輕快的節奏在我腦中晃動。我不知道他們說著什麼樣的愛情話語，但看得出他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笑聲隨著幸福迸開。我看著女的，對她微笑，男的也看著我。

　　「你好！」他用日語單字跟我寒暄。

　　「Bitte.」我用僅知的德語回答。

　　兩人都微笑著。

　　「一個人旅行嗎？」男的用英語問。

　　「不，我在這裡等人。」

　　女的問「是戀人嗎？」，我聳聳肩，回答說「是以前的戀人」。

　　「你等了多久？」男的問。

　　雖然是問我今天等了多久，我卻回答說「十年」。兩人收起笑容。

　　「十年前，我們約好二○○○年的五月二十五日在這裡見面。」

　　女的挽起金髮、輕嘆口氣。我告訴自己不要干擾了他們的幸福，不要跟他們說這麼私人的事情。可是無奈止不住想講的衝動。

　　「說約定也不是那麼清楚，只是帶點開玩笑的曖昧約定。」

　　「可是你卻慎重地帶著它活到今天。」

　　我點頭後，那男的從口袋拿出一個裝著四葉酢漿草的塑膠盒子遞給我。我問：這是什麼？

　　「幸運物！一個小禮物。」

　　「請你收下。」

　　兩人一臉粲然的笑。我接過卡片，上面用義大利文寫著MHMBCONA FORTCNA（祝你幸福）。

　　「這樣好嗎？」男的問女的。

　　女的嘴角露出嶄新的、也是輪廓最清楚的笑容光彩。

　　「很好啊！」

　　「是在威尼斯買的，你應該帶著。」男的說。

　　「可是……」

　　「MHMBUONA RORTUNA.」

　　德國情侶陪我等了一段時間，太陽開始完全傾西時，留下「祝你幸運」後離去。

　　四片葉子的幸運草嗎？塑膠盒中的小酢漿草張開四片葉子。

　　天邊開始染紅，建築物頂反射著霞光。果然沒來！我嘆息，緊握著四葉酢漿草，就在那時──

　　「順正！」

　　聲音掠過耳畔。我以為是風的惡作劇。可是，耳朵確實有懷念的感觸。回頭一看，讓我等得心焦的人兒正站在那裡。

　　因為一直想像著過去的葵，我的視線不覺凝固在這八年隔閡造就出的、含蓄美麗的葵身上。

　　「葵！」

　　我用盡力氣喊出這個名字。我慢慢站起來，像被吸過去似的跨出一步。優雅得比從前更像女人的葵。我忘了自己還是以前那副寒酸樣，又向前走幾步。

　　「你來啦！」

　　爬了四百階的樓梯，她流了汗，用手背擦著汗說。

　　我說，我在等妳，她「嗯」了一聲點頭。

　　夕陽染紅她的臉。就連這個時候，佛羅倫斯城照舊在靜靜的時間之流裡。即使我的生命中發生這麼重大的事，大教堂頂上仍吹著全世界最悠閒的風。

　　我此刻想說的太多太多，話語像吹起又消失的泡泡般在喉嚨一個個彈開。

　　「你還記得！」

　　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只能茫然地望著她。葵替我說出這句話。懷念的聲音……。聲音中還留著十多歲時的稚嫩。

　　「三十歲生日快樂！」

　　「謝謝。」

　　兩人這時才微笑相對。但那不是歡喜情緒滿溢出來的笑，而是喘口氣似的虛幻的笑。兩人隨即恢復直直的視線和凝視現實的嚴肅表情。

　　怎麼辦？我不知道。夢境成為現實的奇異感覺讓我無法自持。我原已死心，以為她不來了，可是，葵此刻就站在我面前。

　　「沒想到妳會來。」

　　我老實告訴她，她說：「我也是。」

　　「我以為妳已經忘了那個約定。」

　　「我也是。」

　　「我聽說妳過得幸福，以為妳絕不會來。」

　　葵咬著嘴唇，垂下眼睛。

　　「可是，妳還是來了。」

　　葵點點頭。

　　「妳真的來了。」

　　葵再度直直地望著我。

　　「我來了。」

　　我究竟該感謝誰呢？或者說感謝還太早。風吹過，翻動她柔柔的頭髮……

　　「我一直、一直等著這一天。」

　　她什麼也沒說。我彷彿有所恐懼、猶豫和警惕般，喉嚨突然被勒住，一時說不出話來……

　　葵向我靠近幾步。

　　眼前是不斷夢見的葵的黑色溫柔眼睛。感情的堤防崩潰了，嘆息一瀉而出。好難過，不知如何是好。一直凝視過去的我此刻才開始想看現在。眼前的葵不是過去，眼前的葵是未來。想到這個，一股無能為力的巨大不安和幸福在我心中激撞。

　　接下來的瞬間，葵奔進我的懷裡。我抱住她，那是太過柔軟的現實。這八年壓抑的思念在這一刻崩潰。我兩臂緊緊抱住她。比學生時代還纖細的身軀……。骨架和肉體的輪廓清楚傳來。那不是夢中的葵，是活在當下的葵。

　　「葵。」

　　像要解放八年來的痛苦。

　　「葵。」

　　我的聲音發抖。

　　「順正……」

　　我以甩脫這八年痛苦的強勁力道緊緊抱著她。天空擴展在視界裡。渺茫無常的古都晚霞。

第十三章　新的世紀

　　為什麼我不能了解別人的心情呢？

　　小時候，我總是望著一起玩的小朋友的臉這麼想。

　　漸漸長大後，那個幼小的疑問也隨著我對現實的死心而消失。

　　和葵分手八年，變成不相干的人後，她反而在我心中更加盤桓不去，份量比以前還重。因此，我無法坦然無憂地凝視睽隔八年後突然出現眼前的她。

　　三十歲的葵。這空白的八年為我們的心帶來什麼樣的變化？

　　八年沒見面，葵比和我交往時更亮麗光彩。以為再也看不到她的想法，讓她在我心中逐漸膨脹成一大存在。

　　可是，我不知道該如何對待突然出現的葵。我們一起走下大教堂的窄梯，想到以後的事，覺得既幸福又恐懼。

　　我本來打算，如果沒見到她，便就此死心。我是帶著要為這八年歲月做個了斷的覺悟而爬上大教堂頂。可是，她出現了，原本要忘懷過去的心又燃起新的火種。也因為出乎預料，那火種熊熊燒起。我錯覺，是幸福回來了嗎？

　　在漫長的下樓途中，我一直感受到劇烈的心跳，腳步輕飄飄的有如踩在雲端。

　　她的隨身行李只有一個小提袋。

　　我幫她拿著，她踮著腳尖走在我前面。兩人之間，冷靜與熱情相互推擠，讓我們尷尬地壓抑交談、勒緊感情。

　　史塔奇歐聶廣場的悠閒景色前，聳立著聖瑪麗亞諾微拉教堂的尖塔。眼角瞄著那高貴的丰姿，兩人朝著佛羅倫斯市中心的聖瑪麗亞諾微拉車站走去。

　　站前計程車成列，要往歐洲和義大利國內旅行的旅客熙來攘往。車站的大口吞吐著推著行李箱的旅客。這裡和東京及米蘭的機械式感受不同，有著溫暖清楚的氛圍。

　　「送到這裡就行了。」

　　葵說著，要從我手中拿回她的提袋，我說不要緊，拒絕交給她。實際上，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不要緊……

　　車站的天花板很高，地板上的人潮擁擠，迷路的鴿子停在天花板的鐵架上俯視下界。葵直接走向售票處，毫不遲疑地排隊購買往米蘭的車票。

　　在大教堂頂再會之日，她對著我說「我來了」。難以相信，在睽隔八年之後還能聽到她的聲音。我一時無法回應，拚命地搜尋該說的話語，像以前一樣──一因我像兄長般帶給她安心而感到生存價值──毅然說出我在等妳。雖然說了，內心深處卻乾旱得陷於像要當場暈厥的混亂中。

　　我思索她來的意義。難免誤解我們之間的愛還沒消失。我處在誤解八年猶如十分鐘的亢奮之中。

　　我們在歲月的黑暗中摸索探尋，凝望彼此的輪廓。重逢的感受為兩人的熱情添火，為冷靜澆水。

　　我想和她合而為一時，肉體突然萎縮。不只是因為歡喜、驚訝和不安交織，也因為想到她肉體中被斬除的小生命。在複雜事物的牽扯中，葵獨自走進婦產科，瞞著我斷絕了我們的愛情結晶。

　　「怎麼了？」

　　葵撫摸我的臉，她漆黑的眸子凝視我逡巡不前的臉。

　　「沒什麼。」

　　瞬時漫天蓋下的思緒讓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漸漸萎縮。沒多久，黑暗中感到一陣溫潤。葵的手支撐我的肉體。柔軟微溫的掌心帶給我一線光。

　　急劇的重逢帶來的精神疲勞讓葵鬆弛。我彷彿看到讓她變成大人的八年歲月。兩人很快就合而為一、融化。記憶、感官、痛苦和喜悅攪在一起，令我震顫。

　　有人說男人是老拖著過去的動物，或許只是不擅於心的改變。在葵的引導下，我不覺想起八年前梅丘公寓裡笨拙相擁的兩個人。

　　葵的肉體隨著感官刺激扭曲時，我加緊力道。我有和芽實歡愛時學到的技巧。在力道一收一放之間，緬懷起八年前葵和我的生嫩。

　　葵為美國情人所愛，變得如此美麗。

　　我注意到葵的肉體和體味的變化。那裡面完全沒有我介入的地方。

　　「順正。」

　　葵的聲音裡有著興奮，也有著不知如何是好的迷惘。結束八年不曾有的歡愛後，為何感覺像游了幾千公尺？我究竟顧忌著什麼？在意著什麼人？

　　葵已不再是葵。

　　我不得不再次訝異那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在我的懷裡。我叫著她的名字：葵。她抬起臉，和八年前不變的瞳孔凝望我。我越想這不是夢幻，就越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葵凝視我的眼睛，在窗外照進來的月光下閃爍著非現實的光彩，讓我覺得眼花。忘懷多年的兒時疑問閃過腦中。為什麼我到現在還不能了解葵在想什麼呢？

　　我不知道葵的思緒向著哪邊。我訝異葵沒有忘記這小小的約定，我也訝異我等待了八年的人突然出現我面前。我認為這是奇蹟，我們以不曾有過的緊密繫絆重逢。

　　但是，我又不敢這麼想。葵仰望我的眼睛越美麗，我就越迷惘。

　　我們究竟擁抱著什麼？我擁抱的是八年前的葵，葵也應該是抱著八年前的我。我們都和過去共眠。

　　即使快一秒鐘也好，我希望現在能儘快熟悉空白的過去。我想填平兩人之間的深谷，想在上面架起即使是急就章也無所謂的橋樑。可是，這谷比我想像的更深邃險峻。

　　過去即使充滿痛苦、憎惡，也顯得美好。因此，我緊抱著葵，無法停止流淚。我的淚溼潤了葵的肩膀，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哭。

　　第三天早上醒來時，葵不在我的懷中，獨自坐在窗邊淡淡地收拾行李。我瞇著眼凝望她的舉動。

　　僅僅三天，這雖是當然的結果，但也像是煽情的肥皂劇結局般，我們無法修復這八年。不過是看著同一幅畫訴說各自的想法，彼此都沒有修復這畫的熱情，就像懷念而冷靜的同學會。

　　我們說起各自過去的八年。那不是要告知對方的故事，而是讓自己能坦然接受這八年的行為。

　　這三天裡，我們努力填補這八年的歲月，用數不清的接吻歡愛。

　　言語阻塞時，就做愛。八年太長了。是條縱使我們奮盡全力，也絕對無法在幾天內游過的大河。

　　我雖了解眼前的葵不是八年前的葵，但短短三天就要結束，仍是一大衝擊。她的臉、聲音、身體都依稀從前，但卻失去了什麼，像是不知什麼地方綻開了幾個洞。儘管我想以修復士的直覺將它找出來，冷靜地判斷該嘗試什麼樣的修復，但我就是做不到。

　　買好車票的葵接過我手中的提袋，看看錶，告訴我還有五分鐘。

　　「無論如何都要走吧？」我問。

　　她輕咬嘴唇，點著頭，「也不是無論如何啦，但那裡是我該在的地方。」

　　五月的風吹過車站大廳。我想起八年前東京那五月的風。葵微微仰起臉。鴿子飛過。感覺所有人都突然停住、聲音消失，就像中世紀的畫一般。

　　「我走囉！」

　　葵說著，手臂繞在我肩上，親親我的臉頰，就像外國人、或是電影裡一個鏡頭般太過美麗的告辭後靜靜地離開。我已經無法追趕、糾纏和哭泣。僅僅三天。短短的三天無法修復清算那過去的八年。

　　葵通過收票口，消失在月台那邊時，時間回到我的視界，人們再度開始行動。聲音恢復、光線跳動、風吹過。

　　我的思緒再度回到重逢的最初……

　　第一天，西元二○○○年五月二十五日那夜。葵在我的懷裡。我們一起入睡。

　　我明知語言的限界，仍拚命地編織著語言：總算回到這裡了。

　　懷裡的她像想起過去似的瞇著眼點頭。

　　我們用剩餘的精力描述彼此的近況，在重逢的百般滋味中筋疲力盡地睡去。

　　第二天，我們閒閒漫步在佛羅倫斯的街道上。

　　我享受著有葵的空氣，她也飽吸、緬懷、感動、玩味有我的空氣。

　　佛羅倫斯的街景完全不在我們眼中。我只是玩味著身旁有葵的事實。我遲遲無法相信葵就在身邊的事實，幾度就在廣場中央突然止步，窺看她的臉，或讓她窺看我，四眼相望。

　　夜裡相擁而眠。激烈的歡愛後沉沉入睡。

　　睡前，她說總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回答是很奇怪。毛毯中緊握的手，傳達著過去的溫馨。

　　葵說，八年了嗎？我說，好長哦！葵接著說，那時你愛著我，我說，非常。

　　葵稍微提高聲音說，和八年前比，什麼變了？什麼又沒變？我用密碼似的話語回答說，好像一切都變了，但實際上可能什麼都沒變。

　　可是，密碼立刻被解讀。她突然側過身去，我感到視網膜的乾澀。冷靜逐漸驅逐了熱情。就像這世上每天黎明時早晨驅逐夜晚一樣。

　　第三天，葵佇立窗邊俯視阿魯諾河水問，今天去哪裡呢？

　　和佛羅倫斯陽光燦爛的晴朗天氣相反，她的聲音帶著陰鬱。她的側臉滲入了面對時間暴力的無奈。

　　我說，不要勉強出去吧！兩人就靠著牆壁，述說各自的八年時光。

　　葵述說的生活閃耀著幸福的光彩，我曾經活躍的舞台像是荒草叢生的偏陋地方。

　　「好幸福！」我說。

　　葵的嘴唇抿成一直線，算是對我微笑，輕輕點頭。

　　那是決定性的一刻。老演員手足無措地佇立在荒草莽莽的舞台上，拚命想記起說不出的台詞。

　　我也不認輸地述說這八年經過，那是展現我好強性格的唯一演技。

　　好幸福！是啊！葵好幸福……

　　有美國情人、有等待她的城市、有工作的地方、有至親般的菲德麗嘉、還有體貼的好朋友。我沒有可以從這裡面奪走葵的自信。那種熱情是不對的。

　　我說起和芽實的日子。多少有些誇張，是對抗意識令我如此。我心裡向芽實道歉，嘴上仍不停述說。

　　「可是，我一直活在不滿足的歲月裡，因此一直忘不了這個約定。」我說。

　　葵直直地面對著我，「順正！」伸手摸我的臉。

　　「嗯？」

　　「順正。」

　　順正、順正、順正……。美的聲音還是八年前那尖細微弱而甜美的聲音。

　　「再來一次吧！我愛你！激烈到你永遠無法理解的地步！」

　　好，我們就做！兩人在房中滿溢的陽光中相擁。我是第一次看到葵浮現在亮光中的肉體。這八年的變化在此一湧而現。

　　是什麼時候開始敢在明亮地方做愛的呢？

　　美麗的肉體。有著拉斐爾畫中的裸女存活好幾世紀的永恆之美與尊貴。

　　結束後，葵迫不及待地起身換衣服。我披著毛毯，動也不動地凝視想要抹消什麼的葵。

　　「我們去吃頓美味的午餐吧？因為我搭下午的火車回去。」她像要揮去什麼似的打起精神說。

　　就像畢業旅行的最後一天那樣。我對那情況死心了，微笑著說：「我知道，放心，我不會留妳的。」

　　最後那句話，是輸家竭盡全力不肯認輸的堅持。我忍著悲傷，嘴角模仿雕像的古典微笑，強撐著笑意。

　　「葵，」我對著她的背，「見到妳真好！」

　　葵慢慢轉過身來，低聲說：「我也是。」

　　十七點五十一分開的國內特快車緩緩滑出月台。笨重的車身散發著中世紀武士的驍勇氣息，和這個歷史之城相當搭配。

　　我在收票口目送她離去。新的世紀。我該以什麼為糧食而生存呢？或者，還能生存下去嗎？

　　冷靜最後戰勝了熱情。車站內的迷路鴿子終於找到出口飛脫出去。我輕聲嘆息。電光石火的瞬間。連反芻記憶的時間都沒有就匆匆閉幕。想到我是否為了這個結束而等待了八年，不覺渾身虛脫地癱在原地不能動彈。和死去一樣。

　　該怎麼辦呢？回東京嗎？還是再在這裡停留一段時日？我完全不知道。

　　我設法走出車站。但是腳步遲緩，眼前昏黑。在黃昏行色匆匆的旅人熙來攘往中，我頹喪地走著。

　　這個城市的任務結束了。想到這裡，一切都看起來不同，就連看慣的街道和行人也是。一切都像那邊販賣的風景明信片中的佛羅倫斯一樣。

　　這八年來，我一心一意想著葵而活。靠著這個約定為生存價值，一路走來。現在，上帝會告訴只背負著過去而活的我該開始做什麼嗎？

　　我看見大教堂的圓頂，威風凜凜地聳立在街道盡頭。我想起初見這圓頂時的感動。

　　那時還有熱情。相信總有一天會在這裡和葵重逢。

　　我每天像祈禱般在心中不斷呼喊葵的名字。如今，我像已被宣判死刑的囚犯，無法再想像任何一個未來，因為我們已在大教堂頂重逢。我難過地望著頭上的圓頂，心想，如果我們沒有重逢的話……

　　如果沒有重逢，我可能繼續背負著過去而活。聳立在夕陽染紅的天空中的尖塔。鳥群橫過尖塔上方的天空和宇宙的狹縫間。我一動也不動地望著那一帶。

　　為什麼……有什麼突然掠過腦中。是的，我翻轉念頭，為什麼？葵為什麼會來呢？

　　我感到心中的小小熱情正展開反擊。這一瞬間，過去和未來都已褪色，只有現在綻放著真正的色彩。涼爽的風吹過廣場。我凝望風的流向。四面八方匯集在大教堂的人映在鋪石地上的長影搖晃。我想著，過去、未來和現在都無所謂。真正轉動世界的就只是當下這一瞬，那是正當其時的熱情互相撞擊而爆起的火花。

　　不過度囚禁在過去、不過度夢見未來。我頓悟現在並不是一個點，而是永遠持續的。我不能復甦過去，不要期待未來，而須把握現在。

　　她來這裡，不正是記得十年前那個小小的、說不上是約定的約定嗎？不管她現在過得幸不幸福，重要的是她還牢牢記得過去並且來到這個城市，讓我們在現實中重逢。

　　我膽怯、恐懼、不安地把一切翻轉過來檢視，機會之芽正在枯萎，恐怕不會再冒出地面。我光是後悔還不夠。

　　「葵！」

　　我再次在心裡呼喚她。重要的是現在。我轉身向聖瑪麗亞諾微拉車站走去。

　　我還沒有嘗試，不能不試一試就把她送回她的現在，讓這八年再度凍結。

　　接近車站時，我改成跑步，一心想著不能錯過。

　　我仰望車站超特大的行車時刻表。最快的班車是十八時十九分開的「歐洲之星號」。我如果搭上這班車，到達米蘭時剛好二十一時，會比葵搭乘的特快車還早十五分鐘到站。十五分鐘，就這十五分鐘，我就能掌握未來。還來得及。

　　我穿過來來往往的行人，直奔歐洲之星號售票處。

　　「一張到米蘭的歐洲之星。」

　　售票員迅速瞄著時刻表，粗手指循著時刻表搜尋。操縱機械，很快吐出一張車票。

　　「十八時十九分了，算你走運，都是空位，不過，你還是快一點比較好，就要開車了。」

　　我接過車票、奔向月台。我想幹什麼？想見她嗎？到時有什麼打算？種種念頭閃過腦中。

　　我無法清楚知道。因為不知道才奔跑。

　　我只是想再見她一面。無論如何，我想再一次在她的瞳孔中找尋自己。

　　穿過收票口，歐洲之星停在月台邊。夕陽的光暉讓鋼鐵車身閃著鈍鈍的光澤，突顯那橫貫歐洲鐵路的凜然英姿。

　　我望著鐵軌前方。我發誓，要在這班車帶我去的地方活過靜靜等待著我的新世紀。

　　「新世紀嗎？」

　　我深深吸一口氣，右腳跨上歐洲之星的踏階。

後記

　　從和江國香織在下北澤的咖啡廳裡起意共同創作一本書，已經過了相當年月。如兩人所願順利出書之際，想起當初，心情仍然興奮。我記不得是甚麼話題發酵成這件雅事，但可以確定的是，我們擁有一致的熱情。在那天的歸途中，我們望著夕陽，非常興奮。

　　如果這個企劃案是出版社方面提出，我可能無法持續這股興奮心情直到最後。若不是我對身為作家的江國有興趣也尊敬，應該無法維持兩年的連載熱情。

　　連載像通信。我總是樂享她送來的原稿，心想不能讓她贏了而燃起鬥志。在我為葵的感情起伏而激動時，也傾注滿腔熱情給順正。因為不是獨自創作，會因為種種限制而苦惱，但在整體創作過程中，這些旁枝末節顯得微不足道。這種共同創作方式有很大的刺激和意義。我覺得這種實驗性的小說手法有相當的可能性。問題是，作家這種生物向來是自視甚高的動物，因此這類合作較難成立。說我們這是奇蹟的第一步，是否有點誇張？

　　不同作家所寫的同一書名小說同時出版，讓我們感到滿足、喜悅和驚異。

　　前進總是快樂的。我由衷感謝優秀的夥伴江國香織。妳的熱情和冷靜是我的一大鼓勵和學習。能夠的話，希望永遠連載。我此刻已暗中想像葵的未來。

　　角川書店的責任編輯武內由佳、江國香織的責任編輯堀內大示、角川月刊編輯池谷真吾、接續連載的FEATURE月刊編輯辻真弘、三宅信哉與米蘭的中尾伸次夫妻、插畫的裴波、在佛羅倫斯照顧我的阿形佳代，這麼多朋友幫忙讓這部作品問世，願借這個地方說聲謝謝。真的感謝。

　　冷靜和熱情之間是存在著什麼吧！愛和孤獨之間也橫亙著什麼吧！希望各位讀者能透過作品，發現流過各自感情之間那源源不絕的小小河流。